第10章一拳(1 / 1)

“第二轮,陈青山对许良,张猛对孙越。”

执事念完名册上的名字,嗓子已经有点哑了,人群嗡嗡响了一阵。

演武场中间清出了四块比试区域,铺着三尺见方的青石板,石板缝里嵌着干了的泥,上面已经溅了不少汗渍和血迹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。

上午比了两轮,八进四,四进二,淘汰了一大半人,场边的石板凳上坐着一圈揉胳膊搓腿的落败者,一个个灰头土脸的。

陈青山站在东侧区域的边线上,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。

对面的许良是个三十来岁的杂役,练气二层初期,在废器处理组干了六七年,一辈子没出过器峰。他手里攥着把短棍,手心全是汗,棍子上滑得不住倒手。

“开始!”

许良先动手。短棍横扫,速度不慢,棍梢带着呜呜的风声,但力道差了一截——练气二层初期的灵力就那么多,全灌进胳膊也不够看的。

陈青山侧身让过棍梢,右脚往前踏了半步,右拳从腰间送出去,捣在许良胸口。

没用力,三成灵力都不到。许良噔噔噔退了三步,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,短棍飞出去丈多远,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边线外头去了。

“……我认输。”

陈青山点头,退到边线。

干净利落,前后不到三息。旁边有人嘀咕:“这么快?”另一个人接话:“二层打二层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没人当回事,目光已经飘到隔壁区域去了。

隔壁区域,张猛一拳砸在对手脸上。

那一声闷响在场边的人都听见了。血溅了一片,青石板上顿时多了几道红点子。

他那个对手是练气二层后期,本来想撑几个回合,甚至开局还架住了张猛的第一拳,结果第二拳跟着就来了——又快又重,正中面门,整个人往后一仰就倒了,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
张猛甩了甩拳头上的血,往地上啐了口唾沫。

“下一个。”

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陈青山身上。那眼神陈青山太熟了——废器房那些年,张猛每次来找茬,都是这个眼神。

像看一条随时可以踩死的虫子,甚至不如虫子,至少虫子还能挣扎两下。

陈青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……

第三轮开始的时候,执事的嗓子彻底哑了,说话跟破锣似的。

“陈青山对王大成。”

王大成,练气二层后期,前两轮的对手都是二层初期,赢得不算费劲但也不算轻松。脸上带着伤,左眼肿了一圈,颧骨上一道青紫,是上一轮被人肘的。

但他的眼神很硬,站在区域里的时候双脚扎着马步桩,重心压得很低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
“开始!”

王大成没急着动手。他盯着陈青山看了几息,目光在陈青山的肩膀和腰之间来回扫,似乎在掂量该先攻哪边。

然后他动了——速度比许良快了一截,右脚蹬地发力,左拳先行,右拳紧跟,拳风沉,脚步稳,练气二层后期的底蕴摆在那,每一拳都不是花架子。

陈青山认真了一些。

侧身,闪过第一拳。王大成第二拳跟上来,走的是弧线,奔着太阳穴来的,陈青山矮身下蹲,拳风擦着头顶刮过去,带起几根头发。

第三拳来得更快,几乎是第二拳没收住就变了方向,从下往上撩,奔着下巴。

这一次陈青山没再躲。

他右手伸出去,稳稳地接住了王大成的拳头。啪的一声,掌心扣着手背,手指箍上去,像铁钳一样。

王大成脸色变了,他使劲想抽手,抽不动,陈青山的五指像焊在他拳头上一样,纹丝不动。

陈青山另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。力道不大,看着像是随手一拍,但王大成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,双膝弯了,脸色唰地白了——那一拍的力道透进了肩骨,整条胳膊都是麻的。

“我认输。”王大成咬着牙说。

他知道自己再撑下去,肩膀就得废。练气二层后期打到这个份上,够本了。

陈青山松手。“承让。”

王大成揉着肩膀走了,经过的时候活动了两下胳膊,发现还能动,只是使不上劲,心里松了口气。他路过张猛那边的区域时,张猛正在打,对手是练气三层初期,打得激烈。

两个人你来我往十几招,拳来脚往,灵光闪烁,最后张猛抓住一个破绽——对手收拳慢了半拍——一拳砸在对手肋部。

咔嚓。

骨裂的声音。整个区域的人都听见了,离得近的甚至觉得自己的肋骨跟着疼了一下。对手捂着肋倒在地上,脸色煞白,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,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。

张猛赢了。

他直起身,喘了口气,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,看向陈青山。嘴角咧开,露出里面的牙,不是笑,是那种看到猎物自己送上门来的笑。

下一轮就是他们俩了。

……

演武场安静了一瞬。

执事看了看手里的名册,抬头,目光在陈青山和张猛之间扫了一圈。

“第三轮决赛组——陈青山对张猛。”

嗡嗡嗡。人群里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,比之前任何一轮都响。

“来了来了。”

“废器房那两位,听说之前有过节。”

“什么过节?张猛被嫁祸那事儿,你知道吧?就是上次废器丢失,张猛硬说是陈青山干的,结果查出来是铁三爷自己搞的鬼。”

“知道知道。难怪张猛看陈青山那眼神,跟要吃人似的。”

“不好说啊,张猛练气三层,按理说应该稳赢。但陈青山今天前几场赢得太干净了……”

“干净什么?对手都是二层,有什么稀奇的。换我我也赢。”

陈青山走到比试区域中间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能感觉到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,还留着一丝温热。

张猛已经从对面走过来了。他活动着手腕,脖子咔咔响了两声,个头比陈青山高半个头,肩膀宽了一截,两条胳膊比陈青山的腿都粗。练气三层的灵力外放,身上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,在夕阳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泽。

他站在那里,就像一堵墙,挡住了陈青山面前的光。

“废物。”

张猛站定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。

“认输吧。免得我下手太重,把你打废了。”

陈青山看着他。

没说话。

赵铁手在台下攥紧了拳头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“打啊!”他小声喊了一句,又赶紧捂住嘴,不敢太大声,怕影响陈青山心态。

高台上,周长老端着茶盏,往下看了一眼。老人的目光很淡,像看一场普通的比试,但茶盏在手里停了一下才送到嘴边。

东侧高墙,柳如烟还站在那里。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她从早上就一直站在那里,看了一整天的比试,脸色始终没什么变化。

柳青霜站在她身后半步,手里拿着记录板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
比试区域。陈青山和张猛相隔三丈。

执事举手。

“开始!”

第一拳,直取面门。陈青山侧身一让,拳风擦着耳朵过去。第二拳紧跟弧线奔太阳穴,他矮身下蹲,拳风刮着头顶。第三拳最快最重,灵力催到极致,连旁边观战的四层修士都挑了挑眉。

陈青山往左踏了一步。

三拳全空。而他的双脚,始终没越过中线。

台下一片哗然。

“张猛三拳全空?”

“不对,你们看他站的位置——他一直没过中线。他根本没想攻,就站那等他打。”

张猛喘着粗气,脸涨得通红。三拳空了,灵力耗了三成,对面那人连呼吸都没变。

“你他妈别跑!”

他双拳齐出。练气三层全部灵力灌进双臂,灵光暴涨,两只拳头裹上浓密的青白色光芒。这一击砸实了,练气三层也得躺三天。围观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。

陈青山停住了。

不躲了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张猛的拳头冲过来。右手握拳。

一个月。

废器房那二十年。

被克扣的月俸。被嫁祸的十几个耳光。被张猛踩在脚底下骂废物的那些天。

够了。

灵力从丹田涌出来,沿着灵脉窜到右臂。不是普通的灵力——一个月疯狂吸收火毒元气、火毒精铁、火铁元晶,他的灵力里已经浸透了火的味道。

右拳发烫,掌心的温度在一瞬间飙升,他能感觉到灵脉里流动的不再是冰凉的气感,而是带着灼热的、像岩浆一样稠密的液体。

掌心亮了一下。

很微弱,但前排的人看清了——他的拳头上裹着一层淡淡的赤红色光芒,和张猛的青白色灵光完全不同。那光芒不刺眼,但很沉,像一块烧红了的铁。

一拳。

迎着张猛的双拳,砸了过去。

砰——

声音很闷,比想象中的要闷得多。不是那种清脆的碰撞声,而是像锤子砸在铁皮上——咚的一下,整个演武场都听见了,连高台上的周长老都放下了茶盏。

张猛飞出去三丈。后背砸在青石板上,石板裂了蛛网纹。尘土在夕阳里扬起一片橘红色的雾。

全场安静。

张猛趴在地上,胸口发闷,吸不进气。右臂角度不对,骨头断了,撑在地上想爬起来,撑不起来。

练气三层对练气三层。一拳。

全场鸦雀无声。然后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
“一拳?”

“这他妈一拳?青石板都裂了!”

“他拳头上那光——是红的!火属性?”

“废灵根能练出火属性灵力?”

赵铁手愣了两息,猛地蹦起来:”好!!”喊得太大声,旁边好几个人被他吓了一跳。

陈青山收拳。赤红色光芒散了。转身往回走。

路过张猛身边,停了一下。

张猛趴在地上,右臂耷拉着,眼珠子布满血丝,瞪着他。

陈青山低头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。没嘲讽。就看了一眼。然后走了。

这一眼比什么话都重。张猛的脸涨成猪肝色——在废器房的时候陈青山连大气都不敢出,现在当着全器峰的面,一拳。

“胜者——陈青山。”执事反应过来,赶紧喊了一声,声音因为激动都劈了。

人群嗡地炸开了。

“一拳秒杀!”

“张猛练气三层啊!一拳就倒了?”

“你看到那火光了没有?他灵力里有火属性!”

“这什么功法?废灵根能练出火属性灵力?”

“不知道……但这拳,够狠。”

陈青山走回边线,坐下来。赵铁手跑过来,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。

“好小子!好小子!”

“疼。”

“疼什么疼!你那一拳打得张猛那废物叫都叫不出来,你跟我喊疼?”赵铁手说着又是一巴掌,这次轻了点,但还是拍得陈青山往前一栽。

陈青山笑了一下。没多笑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台。周长老端着茶盏,正看着他。老人的目光很沉,看不出什么表情,像一口深井。但茶盏放下之后,他冲旁边的执事说了句什么,执事点了点头,在名册上记了一笔。

陈青山又看了一眼东侧高墙。柳如烟还站在那里。隔着这么远,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她没有走。她在看。

陈青山收回目光。该来的会来。

……

比试继续。后面还有几场,但已经没什么人在意了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停在刚才那一拳上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,时不时有人回头看陈青山一眼。

有人去扶张猛。张猛推开扶他的人,自己站了起来。右臂耷拉着,肿得老高,脸色铁青。他没走,站在场边,死死盯着陈青山的背影。那道目光扎在陈青山后背上,像一根刺。

他没回头。

又赢了两场。一个练气二层,一个练气三层初期,都赢得干脆。练气二层的三拳结束,练气三层的五招拿下——陈青山控制了力度,没再用火属性灵力。那一拳就够了,该让人看到的,已经让人看到了。再多就过了。

最终排名。

执事站在公告栏前念成绩,念到第三名的时候停了一下,看了看名册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几个人,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念错。

“器峰大考综合排名——”

“第一名,林峰,炼器学徒组。”

“第二名,张猛,废器处理组。”

“第三名,陈青山,废器处理组。”

“第四名,孙越,炼器学徒组。”

前三名升外门弟子。陈青山第三,刚好卡在线上。

赵铁手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:“第三!外门弟子!你小子——”

“等一下。”旁边有人打断了他们。

“林峰弃权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林峰刚才跟执事说的,他要准备下个月的炼器师资格考试,没时间兼顾外门任务,放弃升外门的资格。”

赵铁手愣了一下,脑子飞速转了一圈。林峰第一弃了,那张猛第二递补第一——

“不是。”那人又说,“张猛右臂骨折,当场放弃。他刚才跟执事说退出考核。”

赵铁手张了张嘴。

“那这样的话,第二名空出来了。陈青山第三名递补第二名,孙越第四名递补第三名。外门名额——陈青山和孙越。”

人群里有人笑:“张猛那货,自己把机会打没了。”

“活该。一拳都没接住,还外门弟子呢。”

“嘘——别说了,他看过来了。”

陈青山没参与这些议论。他站在公告栏前面,盯着自己的名字。

陈青山。外门弟子。

四个字。

他从怀里掏出杂役令牌。铁牌磨了二十年,”杂役”两个字已经看不清了。他攥了一会儿,走到执事台前,把铁牌交上去。

“废器处理组,陈青山。请换外门弟子令牌。”

执事递出来一块铜牌。比铁牌沉一倍,正面刻着”外门弟子”,背面是器峰的峰纹。

铜牌沉手。

从今天起,不是杂役了。

他把铜牌揣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

……

人群散去。演武场安静下来。夕阳把青石板染成橘红色,张猛砸出来的那道裂纹还在,灰尘已经落了,裂纹里嵌着细碎的沙砾。

东侧高墙。

柳如烟转身要走。

“一拳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
柳青霜跟在后面,翻了一页记录板,上面记着今天所有比试的数据。

“他的灵力里有火属性。这不在器峰公开的任何功法记载里。我查过了,器峰近三十年传下来的功法中没有一门能产生火属性灵力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品质赛控到八成三。速度赛中游。但比试时——”

“比试时他没藏。”柳如烟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觉得他是藏不住,还是不想藏?”

柳青霜想了一下。“不想藏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柳如烟停下脚步。

“因为张猛。废器房二十年,所有人都知道他忍了很久。借报仇的由头出手,没人会觉得不对。”

“但他灵力里的火属性——“

“他只露了一点。大多数人只会觉得那一拳力道大,不会往火属性上想——没人觉得废灵根能练出什么特殊灵力。”

柳青霜沉默了。

“他在赌。”

柳如烟没接话,走了。白衣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……

傍晚。陈青山回到住处。

铜牌放在桌上。他坐在床边看着。烛光照着”外门弟子”四个字,金漆一闪一闪的。

他拿起来攥了攥,揣进怀里。闭上眼。

今天的事过了一遍。一拳。爽。就一个字。

但这一拳只是开始。铁三爷还在废器房,柳如烟盯上了火属性灵力,周长老记了一笔。造化鼎的秘密还藏着。

外面的世界什么样,他连看都没看过。

“先睡。”

隔壁的打呼声又响了。明天还有事——手续要办,住处要搬,还有一件事,他想去看看小石头。

那孩子还在废器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