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红岸基地(前篇·其三)背叛(1 / 1)

三个星期后的一个中午,叶文洁被紧急从伐木场召回连部。

一进门,气氛便凝重得如同铅块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连长、指导员都在,还有一个表情冷峻、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的中年陌生人。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,旁边摊着两样刺眼的东西:一个拆开的牛皮纸信封,和那本英文原版的《寂静的春天》。

这个年代的人对政治风险有种本能的、近乎野兽般的嗅觉,叶文洁尤甚。她瞬间感到世界像一只冰冷的铁口袋骤然收紧,将她牢牢困在中央,动弹不得。

“叶文洁同志,这是师政治部下来调查的张主任,”指导员语气异常严肃,“希望你端正态度,如实回答问题。”

“这封信,是你写的吗?”张主任拿起信封里厚厚的一沓信纸,一页页翻给叶文洁看,最后翻到落款处——只有“革命群众”四个字。

“不,不是我写的。”叶文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可这上面的字迹,是你的。”张主任的声音冰冷。

“是……但我是帮别人抄的。我只是誊写。”叶文洁努力保持镇定。

“帮谁?”

叶文洁一向隐忍,很少为自己辩解。但此刻,她无比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她必须说出来。

“是帮……《大生产报》的记者,白沐霖同志抄的。”她说出了名字。

“叶文洁!”张主任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枪口般锁定她,厉声道,“警告你,诬陷他人只会让你的问题性质更加严重!我们已经调查清楚,白沐霖同志只是受你之托,把这封你写的信带到呼和浩特发出去,他根本不知道信的具体内容!他完全是出于同志间的信任才帮忙的!”

“他……他这么说?!”叶文洁眼前猛地一黑,仿佛瞬间坠入万丈冰窟,刺骨的寒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
张主任没理会她的震惊,拿起那本英文书:“你写这封思想极端错误的信,一定是受了这本反动书籍的毒害!”他向连长和指导员展示着书本封面,“《寂静的春天》,1962年在美国出版,在资本主义世界流毒甚广!”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白皮黑字的中译本内参,“这是供内部批判使用的反动材料!上级已明确定性:这是一株宣扬末世论、为资本主义腐朽没落辩护、攻击社会主义建设的特大毒草!”

“可这本书……也不是我的。”叶文洁的声音虚弱无力,她感到一阵眩晕。

“小叶绝不是那种人!她平时话都很少说!”旁边的指导员忍不住为叶文洁辩驳了一句,但声音在张主任的威压前显得苍白无力。

就在这时,门被“哐当”一声推开。一个身材高大、面容刚毅、穿着旧军装的中年男人带着一阵寒气闯了进来,他身后跟着那两个叶文洁熟悉的孩子,此刻小脸上满是紧张和害怕。

“我可以作证!”丁伟的声音洪亮如钟,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不容置疑,“用我丁伟的党性和军人的荣誉担保!我亲眼见过白沐霖同志的笔迹!”他指着身边那两个紧紧抓着他衣角的孩子,“这两个孩子也见过!那时候白记者在招待所教他们认字写字,他们就在旁边看着!”两个孩子用力点头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非常肯定。

来人正是丁伟。

叶文洁与他的相识源于他对两位蒙难老战友遗孤的照顾。丁伟找到兵团后,见叶文洁沉默稳重、心地善良,便托她在生活上照看这两个孩子。这份在寒冬中传递的微弱信任,是叶文洁心中仅存的暖意之一。显然,他是听到了风声,立刻赶了过来。

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,同样被叫来问话、一直低头站在角落的白沐霖,此刻突然抬起头,脸上闪过慌乱和决绝混杂的神情,他猛地抓起桌上那本《寂静的春天》,几乎是丢在叶文洁身上,声音尖利地喊道:“就是她!书是她的!信也是她写的!我……我只是好心帮她寄信,根本不知道内容这么反动!她骗了我!”

张主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:“丁伟同志,你的心情可以理解。但这件事,证据链是完整的……”

“证据?什么证据?就凭笔迹一样?白沐霖自己不敢认账就把屎盆子扣在一个女娃娃头上?”丁伟怒目圆睁,毫不退让,指着白沐霖,“两个孩子都说了,他们亲眼见过白记者写东西!小叶是帮他抄的!这分明是栽赃陷害!是懦夫行为!”

“丁将军,谢谢您。”叶文洁轻声打断了丁伟激愤的辩驳,她看到张主任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冷意和一丝不耐,明白丁伟的介入虽然带来了短暂的支持,却根本无法撼动对方铁了心要坐实的“事实”。她不想再连累这位正直的老军人和两个孩子。

“我自己担着吧。”她异常平静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认命。

张主任面无表情地宣布:“下午,派两个人,把她和这些反动罪证,一起押送到师部去接受审查。”

丁伟重重地叹了口气,眼神复杂地看着叶文洁,充满了痛心和一种无力回天的愤怒:“小叶啊,你不该……不该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的啊……”

他又猛地转向准备溜走的白沐霖,怒斥道:“舞文弄墨的怂包软蛋!你这种人,要是发生战争,第一个当汉奸!”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叶文洁的惋惜,对白沐霖卑劣行径的极度愤怒,更仿佛是在为无数在狂潮中沉沦的良知发出悲鸣。

旁边那位山西籍的指导员,也痛心疾首地摇着头,用浓重的乡音对叶文洁说:“闺女啊闺女,你太憨实咧!咋就能信了那些个耍笔杆子的孬怂!”

师部看守所阴冷潮湿,如同一个冰窖。同室的其他女犯相继被提走,最后只剩下叶文洁一人。墙角那点可怜的煤早已烧完,炉火彻底熄灭,寒气像无数冰冷的钢针,无孔不入地扎进她的骨髓。

她裹紧身上单薄的棉被,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,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后来连这声音也渐渐微弱下去。深入骨髓的寒冷让她眼中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乳白色,仿佛整个宇宙就是一块巨大的、正在凝结的寒冰,而她是冰核中唯一的、即将被彻底冻僵的生命体。没有火柴可以取暖,只有冰冷的幻觉在意识中升腾……

后来,师部又派来了一个叫程丽华的女代表,带着一份“认罪材料”让叶文洁签字。叶文洁只扫了一眼,就看出那上面所谓的“反动言论”漏洞百出,甚至模仿的笔迹都拙劣不堪。

人面兽心的程丽华见叶文洁不签,竟将一盆刺骨的冷水泼在她身上,然后冷笑着重重关上了铁门。

在意识模糊的寒冷中,叶文洁依稀听见门外传来丁伟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低吼,声音透过门缝钻进她麻木的耳朵:“……她还是个孩子!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你们也要这样?!你们……你们简直是疯了!”

叶文洁知道,丁伟的愤怒是为她,更是为他老战友留下的孤儿,为所有在疯狂中被碾碎的良知和生命。

湿透的棉衣紧贴在身上,内蒙古严冬零下几十度的酷寒像一个巨大的冰爪,瞬间攥紧了叶文洁的每一寸肌肤、每一根神经和骨髓。她听到自己牙齿剧烈打颤的“咯咯”声,很快,这声音也消失了。寒冷带来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麻木让她眼前发黑,意识开始抽离身体,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飘散。

她仿佛看到一座摇摇欲坠的大楼楼顶,一个小女孩在奋力挥舞着一面巨大的旗帜,瘦小的身躯与那沉重的旗帜形成强烈的反差——那是妹妹叶文雪。自从妹妹与家庭决裂,叶文洁就再未有过她的确切消息,直到不久前才辗转得知她已于两年前不幸离世。幻觉中,挥旗的人影不断变换:白沐霖、程代表、母亲绍琳、甚至“已故”的父亲……最后变成了丁伟口中描述过的、那些在烽火硝烟中战斗过的身影。

旗帜在不停地、疯狂地挥舞,像一个巨大的、永恒的钟摆,倒数着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和体温。渐渐地,一切影像都模糊了,乳白色的冰变成了浓重无边的黑暗,带着彻骨的寒意,将她彻底吞噬。

在彻底陷入黑暗前,她似乎听到了门外看守压低声音的交谈:

“……师部最新命令……人不用留这儿了……直接送走……”

“……送哪儿?”

“……雷达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