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山没有起身,肩膀一塌伏得更低。
额头几乎贴在地上。
“一切……要从十八年前说起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
洞府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。
“云飞那孩子,从小就与众不同。
四五岁便展露不凡的修行天赋,可他从不倨傲,性格柔柔弱弱。”
华山脸上浮起一丝温柔,转瞬被苦涩吞没。
“他总抱着一个小琴,走到哪里都带着。
像个瓷娃娃,长得比女孩子都精致,门内长老弟子们都喜欢他。
那时候,我以为太玄后继有人,以为这孩子能带着太玄走向兴盛。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直到那天晚上。
几个黑袍人突然降临太玄,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星峰上。
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。
护山大阵没有反应,巡守弟子没有察觉任何异常。”
“为首的是一个笼罩在神光中的孩子,年龄和云飞差不多大。
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发光,像一尊神明降世。
他站在虚空中,居高临下地看着云飞。
那种眼神,不像在看一个人,更像在看一件器物。”
“他们说,云飞被选中了。”
“他们说,这是他的荣幸。”
“他们说,若敢反抗,太玄上下鸡犬不留。”
华山的声音在发抖,双手紧紧攥住衣袍。
“我被镇压在一旁,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黑袍人走向云飞,看着孩子一步步后退,抱着他的小琴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”
“他才五岁啊。”
华山终于忍不住,老泪纵横。
唐生从中听出了一个父亲的无力。
“从那以后,云飞就变了。
他不再哭,不再闹,甚至不再害怕。
他变得安静,变得温顺,变得……像一个提线木偶。
可我知道,那不是他。
那只是他戴上的面具。
为了不让我们担心,为了让太玄不被牵连,他把所有的恐惧和痛苦都藏在了心底。”
华山抬起头,眼中满是血丝,
“这些年我不敢去见云飞,一直在外暗中调查。”
“越查越心惊。”
“他们比我想象的还要庞大,势力渗透进圣地、世家、远古神朝,甚至执掌着帝兵。”
“那些人,来自狠人一脉。”
“云飞不过是他们布下的一枚棋子,用来吸引目光的弃子。”
“真正的传承者另有其人。”
“云飞所做的一切努力,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。”
“我无能啊。”
华山猛地捶打自己胸口,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。
“十八年了,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深渊里挣扎,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唐生。
“直到您带着帝兵回来。”
“能抗衡帝兵的,只有另一件帝兵。”
“这是我太玄唯一的希望了。”
华山重重叩首。
额头撞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在空旷的洞府里回荡。
“唐长老,求您救救云飞,救救太玄。”
“付出什么,我都愿意!”
这就是帝兵带来的东西吗?
唐生切身体会到了。
没有帝兵之前和有了帝兵之后,在别人眼中的形象。
天壤之别。
洞府门前。
华云飞静静地站着。
里面每一句话,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听到父亲讲十八年前那个夜晚,讲他五岁那年被选中的命运。
他听到父亲嘶哑的哭声,听到那一声声“无能”的自责。
他靠上洞府的石壁。
十八年了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一个人扛着就够了。
原来父亲一直都在,这十八年来,父亲从未放弃过。
只是没有办法而已。
“能抗衡帝兵的,只有另一件帝兵。”
父亲的声音撞进耳中。
华云飞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他听见唐生的声音:“此事我与华云飞说过,让他来见我,做出选择。”
华云飞再次睁开眼时,那双一向温润的眸子里多了一些从未有过的东西。
孤注一掷的勇气。
不再认命的决心。
他推开洞府的门,木门吱呀一声,光线涌进来。
他走进去,跪在唐生面前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撞在石板上,沁出血来。
“弟子华云飞,自五岁起便身不由己。
十八年来如履薄冰,不敢有片刻松懈。
弟子尝试过反抗,尝试过挣脱命运,可都显得可笑。
弟子以为自己这辈子都逃不出那个牢笼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坚定。
血从额角渗下来,他顾不上擦。
“可今日,师父携帝兵入太玄。”
“弟子若还是甘愿认命,那与虫豸何异?”
“弟子愿拜入师父门下。”
“即便前路刀山火海,粉身碎骨,也在所不惜。”
“求师父赐弟子一个机会。”
唐生缓缓起身,走到华云飞面前。
“自今日起,华云飞便是我唐生的弟子。”
“汝之因果,皆由为师一力担之。”
这件事情,他早就经过深思熟虑。
占据太玄,打造太玄圣地太慢了,不足以支撑他取经宇宙的野望。
称霸东荒都困难。
摇光最容易侵占,到时候执掌双帝兵,雄踞东荒。
北斗太久没有圣地消失了,各家有帝兵在,忘了恐惧和敬畏。
华云飞,就是他落下的第一颗子。
一道仙辉自掌心飞出,落入华云飞识海。
【成功绑定弟子:华云飞】
【弟子认可度:98】
华云飞脑海为之一清。
识海中多了一枚温暖的光团,像黑暗里突然亮起一盏灯。
“多谢师尊。”他再次叩首,声音哽咽。
唐生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手掌落下去时,能感到他肩头还在发颤。
这一天想来是压抑了良久。
“起来吧,且看为师手段。”
唐生没有废话,转身走向洞府外。
华云飞跟在后面。
师徒二人一前一后,走出洞府石门。
问道峰上空,风云骤变。
唐生立于太玄之巅,衣袍猎猎作响,目光如电扫过面前虚空。
《破妄天眼》全力运转,天地间一切隐藏的气息无所遁形。
“藏头露尾之辈,出来受死。”
他一挥手。
颜如玉头顶的青莲帝兵冲天而起,碧绿光华铺天盖地,将整座问道峰笼罩其中。
极道帝威如潮水涌出,方圆百里内所有生灵同时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气息。
太玄门上下,闭关的长老、练功的弟子,全被这股威压惊动,纷纷抬头望向问道峰方向。
“那是——帝兵?!”
“唐长老要做什么?!”
虚空中传来一声闷哼。
一道黑色身影被生生逼出,狼狈跌落。
黑袍,枯瘦,双眼凹陷,浑身散发着腐朽的气息。
修为极其深厚,仙台二重天。
可此刻在帝兵威压下,他连站稳都做不到,双腿不断发抖。
“唐……唐生!你要干什么?!”
黑袍老者惊骇欲绝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华云飞找上唐生,要对他们动手。
狠人一脉隐藏在暗中,连圣地围剿数万年依旧长存。
太玄只是一个小小的二流宗门。
不过是借了件帝兵而已。
凭什么?
他们狠人一脉背后也有帝兵镇压,底蕴更不是太玄可比。
“死在帝兵之下,是你的荣幸。”
唐生挥手落下。
青莲帝兵绽放万道神华,一朵碧绿青莲在虚空中绽开。
每一片莲瓣都刻满大道纹路,散发着足以崩塌星域的力量。
黑袍老者甚至来不及惨叫,便被那道绿光吞没。
血肉炸开,而后在帝威中瞬间蒸干。
连灰烬都没有留下。
一位大能,圣主级别的强者。
就此形神俱灭。
太玄门上下,所有人看呆了。
刚才那是一位大能吧?
放在整个东荒都是一方霸主的存在。
就这样没了?
而且怎么会藏在太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