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以不变应万变(1 / 1)

第212章以不变应万变

谷寿夫站在窗前,背对着所有人。

窗外,宝昌的夜黑得像墨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风,从塞北的荒原上刮过来,呜呜地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泣。
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
不是疲惫——疲惫是常态,打了这么多年仗,他早就习惯了。不是焦虑——焦虑是责任,指挥官就是干这个的。

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像一块石头,压在胸口。不重,但硌得慌。

他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支,点上。火光在指尖明灭,烟雾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
“秋成……”
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
不是第一次了。从张北到多伦,从多伦到沽源,每一次,都是这个名字。每一次,他都以为自己抓住了对方的尾巴,可每一次,对方都能在最后一刻溜走,然后反手一刀。

张北,武藤真一的中队没了。李守信没了。田中玖没了。

沽源,东宫铁男的骑兵联队被打残。乌云飞的第六师……消失了。

多伦,茂木的辎重车队被截。十二门步兵炮,一吨黄金,八十万大洋,全没了。

秋成。
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在他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
他吸了一口烟,让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,然后缓缓吐出。

谷寿夫走回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涌进来,带着塞北特有的、干冷的气息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,仿佛想用这冷风把脑子里的那团乱麻吹散。

秋成在想什么?

他在想什么?

一万多人围住二十五联队。他在等什么?等援军?等我军去救,然后打援?

围点打援。这是他们的老战术了。他们一直在用这一招。

可如果我军不去救呢?

谷寿夫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敲。

如果不去救,秋成怎么办?继续围?还是全力进攻?

不。

他一定在等什么。

谷寿夫转过身,走回桌前,俯身看着地图。

哈毕日嘎。宝昌。沽源。经棚。多伦。张北。

五个点,五根线。

他的目光在五个点之间来回移动,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找不到出口。

突然,他的手停住了。

目光落在哈毕日嘎和多伦之间那条公路上。

如果——

如果让二十五联队向东突围呢?

他盯着那条公路,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。

二十五联队两千五百人,装备精良,士气可用。抗联虽然有上万人,但围住四面,单面也就两千五百人。两千五百人对两千五百人,二十五联队不输。而且他们的2500人需要防守那么长的一面,自己出击突围只需要几点。

更何况,二十五联队有山炮,有重机枪,有航空兵支援。

如果集中兵力,向多伦方向猛攻——

他拿起铅笔,在哈毕日嘎和多伦之间画了一条粗重的箭头。

一定能撕开一个口子。

抗联的工事还没完全加固,他们的防线太长了,每个方向只有两千五百人,根本守不住一个点的集中突击。

可行。

谷寿夫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可紧接着,那点亮光又暗了下去。

突围之后呢?

他放下铅笔,靠在椅背上。

二十五联队有重武器。山炮、步兵炮、弹药车、辎重车。这些东西在突围后,会变成沉重的负担。

从哈毕日嘎到多伦,一百公里。就算没有敌军拦截,也要走两天。两天,抗联有足够的时间追上来,在公路两侧不断骚扰、伏击。

打头,打尾,打中间。

白天打,晚上也打。

航空兵能掩护白天,掩护不了晚上。一到夜间,抗联就会像狼群一样围上来。

到时候,二十五联队怎么办?

在公路上宿营?四周都是荒原,没有工事,没有依托。抗联一个夜袭,就能把2500人的队伍冲散。

还不如在哈毕日嘎固守。

至少这里有房子,有墙,有阵地。

谷寿夫摇了摇头。

不能突围。

他把那条铅笔画的箭头慢慢擦掉。

那让二十六联队去救援呢?

他的目光移向沽源。

二十六联队从现在位置出发,急行军向哈毕日嘎靠拢。三天,最多三天,就能到。

可然后呢?

二十六联队一到,抗联怎么办?撤?还是不撤?

如果不撤,抗联就要同时面对二十五联队和二十六联队的内外夹击。可抗联有一万人,二十五联队加二十六联队只有五千。二比一,抗联仍然占优。

如果抗联选择先打二十六联队呢?

二十六联队在运动途中,没有工事,没有依托。抗联可以在半路设伏,像打东宫铁男那样,打二十六联队一个措手不及。

谷寿夫想起张沽公路那个夜晚。

东宫铁男的骑兵联队,一千多人,在荒原上被伏击,一个晚上就打残了。四百多人阵亡,战马损失殆尽,联队长重伤。

如果二十六联队也遇到同样的命运——

他不敢往下想。

把宝昌的驻守派出去?更不行,那损失起来比一个联队还大。

不能救援。

不能突围。

那怎么办?

谷寿夫站起身,在作战室里来回踱步。军靴踩在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他走到东墙,停住。

转身,走到西墙,又停住。

再转身。

秋成,你到底在想什么?

你围住二十五联队,却不进攻。你在等什么?

等我救援?

如果我救援,你就打援。这是你的算盘。

如果我不救援呢?

你的算盘不就落空了吗?

谷寿夫的脚步突然停住了。

他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
如果不救援——

不救援。

不救援。

他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,一遍,又一遍。

如果不救援,我去干什么?

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。

多伦。

张北。

这两个点,像两颗钉子,钉在察哈尔的土地上。

抗联的主力在哈毕日嘎,那一万多人在围着二十五联队。那张北呢?多伦呢?

空的。

一定是空的。

秋成把所有兵力都调到哈毕日嘎去了,后方一定空虚。

如果——如果不去救二十五联队,而是去打张北和多伦呢?

谷寿夫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。

独立混成旅团从丰宁北上,直扑张北。第二十九联队从经棚西进,直扑多伦。第二十六联队从沽源出发,也向多伦推进。

三路齐发,目标不是哈毕日嘎,而是张北和多伦。

二十五联队怎么办?

固守。

就地固守。

谷寿夫的眼睛越来越亮。

二十五联队在哈毕日嘎,像一颗钉子,钉住了抗联的主力。抗联想走,就得放弃围攻;想打,就得继续围着。

不管他们怎么选,张北和多伦都空虚。

独立混成旅团五天就能到张北。第二十九联队四天就能到多伦。

抗联回援?

如果抗联回援,那二十五联队就安全了。不救而救。

如果抗联不回援,那二十五联队虽然还在围困中,但张北和多伦到手。还是得丢掉一个联队。

壮士断腕。

这才是破局。

不是去追着抗联的节奏走,而是让抗联来追自己的节奏。

你打你的,我打我的。

你围你的点,我打我的城。

你吃掉我的一个联队,我端掉你的老巢。

看谁先撑不住。

他走回桌前,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画了几道新的箭头。

独立第一混成旅团——从丰宁北上,目标张北。第二十九联队——从经棚西进,目标多伦。第二十六联队——从沽源出发,也向多伦推进,与二十九联队会合。

至于第二十五联队——

谷寿夫在哈毕日嘎那个圈里,重重地写了一个字。

守。

固守待援。

不是等二十六联队去救,而是等张北和多伦拿下来之后,再去救。

到那时候,抗联的主力要么已经被牵制在回援的路上,要么已经失去了根据地、士气低落。

二十五联队之围,自然就解了。

他放下铅笔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压在胸口那块石头,好像轻了一些。

“来人。”

参谋快步走进来:“将军!”

“改变命令。”

参谋拿出笔记本,铅笔按在纸面上。

“第一,独立第一混成旅团,目标不变,继续向张北推进。”

参谋飞快地记录。

“第二,第二十九联队,加快速度,向多伦推进。能”

“嗨依!”

“第三,第二十六联队,目标不变,向多伦推进,与二十九联队会合。两路合力,一举拿下多伦。”

参谋顿了顿,抬头问:“将军,那二十五联队……”

“二十五联队,就地固守。”谷寿夫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告诉永见俊德,守住,挖好工事,节省弹药。空军会每天出动,协助他守住。援军会去的,但不是现在。”

参谋的笔顿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,低头继续记录。

“嗨依!”

秋成,我和你赌,

看是你先吃掉我的联队还是我先拿下两城,

再出来和你在野外决战。

最坏打算,联队覆灭。

想吃掉我的联队,你也得留下至少一半兵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