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校场演武(求追读)(1 / 1)

京郊,西山炼钢厂。

新建的甲字号高炉旁,却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这已经是第七炉铁了,前面的六炉炼钢都失败了。

但朱翊钧并没有气馁,因为林建给他的是正确答案,且是没有歪路的答案。

他只需要复刻出来即可,并非自己从未知探索。

朱翊钧穿着单薄的便服,站在一座造型奇特的砖炉前。

这座炉子炉膛呈长条形,顶部是向下弯曲的拱顶。

这就是林建在梦中教给他的反射炉。

工部尚书潘季驯和几名大匠满脸漆黑,紧张地注视着炉膛内部。

“加煤,鼓风!”潘季驯大吼。

两台由水车驱动的大型木制鼓风机疯狂压缩空气,将充足的氧气顺着风管切入炉底。

燃烧的煤气火焰在拱顶的阻挡下,无法向上逃逸,只能向下反射,死死地压在底部的生铁锭上。

生铁开始融化,变成赤红色的铁水。

“搅炉!”

四名赤裸着上身的精壮铁匠,用湿布裹着手,握着一根长达丈许的粗铁棍,从炉口探入,用力在铁水中搅动。

空气中的氧气与铁水充分接触。

铁水表面开始冒出蓝色的火苗,那是生铁中过高的碳正在剧烈燃烧。

“陛下,按您的吩咐,搅动半个时辰,等铁水发粘,颜色转为暗红发亮,立刻出炉。”潘季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。

“不仅要出炉,还要进坩埚。”朱翊钧盯着那炉铁水。

半个时辰后,铁匠们喊着号子,拔出铁棍。

铁水被引流而出,浇入十几个预先用耐火泥烧制成的高温坩埚中。

随后,坩埚被密封,送入另一座地炉中进行最后的保温和杂质沉淀。

一天后。

坩埚冷却,工匠用铁锤砸碎外层的耐火泥。

一块暗灰色,表面布满细密晶体纹路的金属锭滚落在地上。

“打一把刀,再打一根弹簧。”朱翊钧下令。

铁匠将这块金属锭重新加热,在铁砧上快速锻打。

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折叠百炼,金属本身的质地已经均匀。

半个时辰后,一根两寸长的U型钢片被固定在台钳上。

朱翊钧走上前,拿起一把铁锤,对着钢片的一端狠狠砸了下去。

钢片受力弯曲,几乎对折。

朱翊钧松开铁锤。

“嗡!”

钢片瞬间弹回原状,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,没有丝毫断裂和变形。

周围的工匠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声。

大明以前最好的精铁,打成这样薄的铁片,一锤下去要么断成两截,要么直接瘪掉,绝不可能有如此强悍的韧性。

“成了。”朱翊钧扔下铁锤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,“这就是钢,坩埚钢。”

有了这种钢材,大明的工业机器才算真正有了骨骼。

“潘季驯,将这种炼钢法定为大明最高机密。”朱翊钧转头下令,“西山炼钢厂即日扩建,第一批产出的钢材,一半送去西苑机械局,用来打造镗床的刀具和高压蒸汽机的锅炉板。”

“另一半,全部打成燧发枪的弹簧和火镰,连同实心钻孔的枪管。”

“臣遵旨!”

......

京城,紫禁城。

工部右侍郎刘希孟跪在文华殿的青砖上,双手高捧一份弹劾奏折,声泪俱下。

“陛下!”

“臣听闻蓟州总兵戚继光,不经兵部调拨,不领工部火器。”

“竟私自截留边镇军饷,招募匠人,打造所谓燧发神铳,此举有违大明兵制!”

刘希孟言辞恳切:

“这种火铳,繁琐异常,一支火铳造价竟达旧制五倍之多,此等奇技淫巧,靡费国帑。”

“且火器终究是奇门左道,我大明天威,当以弓马长枪,堂皇之阵破敌。”

“若任由边将沉迷此等机巧之物,长此以往,将士必生怯懦之心,忘却近战肉搏之勇。”

“请陛下立刻下旨,停罢蓟州私造火器之举,申饬戚继光。”

朱翊钧坐在龙椅上,静静地听着这位工部侍郎的慷慨陈词。

他很清楚刘希孟为什么这么激动。

工部每年向九边发送大量劣质火器,这是上下默认的巨大利益链。

戚继光绕开工部自己造枪,等于砸了工部官员的饭碗。

所谓的奇技淫巧,非堂皇之兵,不过是掩盖利益受损的遮羞布。

首辅张居正眉头微皱,他知道那些图纸是皇帝给戚继光的,但现在被工部抓住了耗费巨大的把柄,在朝堂上公开施压。

“刘侍郎认为,燧发枪是奇技淫巧,不中用?”

朱翊钧身体前倾,语气平淡。

“回陛下,机巧越繁复,临阵越易损坏,旧式火绳枪尚且不堪,何况多加弹簧齿轮?此物必不堪大用!”刘希孟笃定地回答。

“好。”朱翊钧点了点头,“既然口说无凭,那就在京师校阅一番。”

“五日后,西苑校场,御前演武。”

朱翊钧站起身,冷冷地扫过群臣。

“工部也选五十名京营的火绳铳手,新旧火器,当面对阵,谁的火器好用,大明以后就用谁的。”

......

五日后,西苑校场。

天公作美,或者说对保守派而言,天公残忍。

从清晨开始,京城就下起了绵绵细雨,将校场上的黄土浇得泥泞不堪。

校场北侧搭建了避雨的凉棚。

朱翊钧端坐中央,张居正,兵部尚书,工部侍郎刘希孟等文武百官分列两侧。

刘希孟看着天色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
火器最怕水。

下雨天,空气潮湿,火绳根本点不燃。

这种天气,火器连烧火棍都不如。

这场比试,不用打,京营就已经赢了一半。

“开始吧。”朱翊钧传下口令。

校场左侧,五十名京营(三大营)的士兵迈着杂乱的步伐入场。

他们一半手里拿着工部制造的标准火绳鸟铳,腰间挂着火药罐。

一半手里端着带有精钢枪管和复杂机械枪机的燧发枪。

“目标,八十步外木靶。”传令太监挥下红旗。

京营士兵立刻开始忙乱起来。

在雨中,他们努力用藏在斗笠下的火折子去点燃火绳。

但秋风一吹,雨水飘落,火绳刚冒出一点火星便熄灭了。

“快点火,用衣服遮住。”带队的京营千总焦急地大喊。

半晌过去,只有十几人勉强点燃了火绳。

他们手忙脚乱地从药罐里倒出火药,塞入枪口,用通条压实。

由于紧张和雨水打湿,火药沾在管壁上,装填困难。

反观另一队。

没有任何人去点火绳,他们整齐划一地从腰间拔出一个油纸包,用牙齿咬开一端,倒出少量火药在引药池上,顺手扣上火镰盖。

引药池被严密封死,雨水根本进不去。

接着,他们将剩余的火药连同里面的铅弹一起从枪口塞入,抽出通条,一捅到底。

整个过程干脆利落,只用了不到十五个呼吸。

“举枪!”

二五十支黑洞洞的枪口平举,指向八十步外的木靶。

“开火!”

士兵同时扣动扳机。

同一瞬间,五十块击锤猛烈砸下,燧石与钢盖剧烈摩擦,刺眼的火花在引药池内炸开。

“砰砰砰砰......”

连绵不绝的爆鸣声撕裂了西苑的雨幕,枪口喷出耀眼的火舌和浓重的白烟。

对面的五十块一寸厚的坚木靶,在瞬间爆出一团团木屑。

铅弹以极高的初速跨越八十步的距离,轻易地将木靶击穿。

凉棚下的百官被这整齐划一的巨响震得身体一抖。

这还没完。

“退后一步,装填。”

士兵们机械般地重复刚才的动作,咬开纸包,倒药,合盖,捅实。

仅仅二十个呼吸后。

“第二轮,开火!”

“砰砰砰砰!”

又是一轮完美的齐射,木靶被打得千疮百孔。

而此时,校场左侧的京营士兵才刚刚完成第一轮零散的射击。

由于火药受潮,十几把勉强开火的鸟铳中,发出了几声沉闷的“噗”声,铅弹连五十步都没飞到就掉在了泥水里。

更可怕的是,其中一把工部制造的鸟铳,在击发的瞬间,枪管从中间炸裂开来。

“啊!”那名京营士兵惨叫一声,捂着鲜血淋漓的右手倒在泥水里哀嚎。

炸膛了。

校场死一般寂静。

刘希孟的脸色苍白如纸,他瘫坐在椅子上,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校场上的惨状。

他口中的奇技淫巧,在雨中连续完成两轮齐射,毫发无损。

而他维护的工部堂皇之器,连一轮都没打完就炸伤了自己人。

射速、可靠性、威力、防雨性,全方位的碾压。

朱翊钧从龙椅上站起身,走到凉棚边缘。

“刘侍郎。”

“臣......臣在。”刘希孟连滚带爬地来到皇帝脚下。

“看清楚了吗?这就是你说的奇门左道,这就是你说的靡费国帑。”

“在战场上,敌人的骑兵冲到面前只需要几十个呼吸,用你们工部的火铳,连一发子弹都打不出去,士兵就会被马蹄踩碎!”

“大明的军费,不是拿来给你们养废物的!”

朱翊钧转过身,面对满朝文武,下达了登基以来第一道最不容置疑的军工改革旨意。

“传朕旨意,内阁,兵部即刻核算钱粮,自今日起,大明九边各镇,逐步淘汰所有旧式火绳枪与铸造火炮。”

“凡京营及边镇,火器一律采用实心钻孔法与燧发机巧,工部军器局凡造出一杆炸膛之铳,从管事到工匠,一律流放充军!”

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,跨步出列,大声应道:

“臣,遵旨!”
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