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叹息还未散尽,南域的天空便已彻底清朗。
暗红色的天穹如退潮的海面,一层层褪去,露出被遮蔽许久的湛蓝。
晨光从云层裂隙中倾泻而下,将整座皇城笼罩在明亮而温暖的色调里,尚未散尽的碎雪在光中闪着细碎的金色。
地面上的人们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。
有人张着嘴,有人握着兵器忘了松开,有人跪在地上久久未能站起。
各方势力残存的士兵开始成片成片地放下武器,从远处赶来的本土强者停驻在半空中,进退两难。
但云逸没有看他们。
他在确认域外天魔的气息消失之后,便收回了落在那片暗金色粉末上的目光。
然后,身影从原地消失。
……
世界之外。
这里依然是一片灰黑色的、没有边际的虚无。
时间与空间在此处都不存在,或者说,它们以一种极其稀薄的方式存在着,薄得像一层随时会被戳破的纸。
翻涌的灰色气流在虚空中无声流动,偶尔裹挟着几片碎裂的空间残片,将它们带向不知名的远方,又偶尔将更远处的碎片带回。
一道身影站在灰色气流的中央。
那是一道中年男人的轮廓,五官普通到放在人群中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,但他那双暗金色的竖瞳让整张脸变得不再普通。
只是此刻,那双竖瞳中的光芒已暗淡了大半,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油灯,只剩最后一层微弱的余烬还在坚持着不肯熄灭。
他站在虚空之中,周身那些曾经缠绕他、充盈他的虚空之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,像从破碎容器中漏出的液体。
他看着远处那道正在缓慢合拢的世界屏障——那道他花了一万年才撕开裂缝、又花了一万年等来一个机会的屏障,此刻正以一种从容而坚定的速度重新闭合。
那些被他的分身烧出的裂纹,正被天道意志一层一层地修补,像有人用针线缝合一道裂开的伤口,每一针都扎得极稳,每一线都拉得极紧。
“这个世界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遗憾的复杂意味,“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天外之人?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缓慢消散的右臂。
那只手臂从指尖开始变得透明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向外抽空。
那是他投入世界内部的力量被全部摧毁之后的反噬,损失已大到无法弥补的程度。
他收不回那些力量了。
那些被他当作“本体”投入世界内部的力量,连同他将近一半的神魂与积累,全部被那个年轻人的一拳碾碎。
此刻站在这里的,只剩不到一半的残躯。
他沉默地站了很久,看着那道正在合拢的世界屏障。
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种复杂的光——不甘、可惜,以及一种经过漫长计算之后得出的、“确实打不过”的认命。
“这个世界本源很足,但世界强度却没有那么强,按理说应该很容易拿下的。”
他低声自语,“这一次放弃,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遇到这么好的机会了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,向更深处的那片虚无走去。
动作不快,每一步都在损耗着残余不多的力量。
每走一步,身形便变淡一分,像在从这片虚空中剥落、抽离,向着更深更远的地方退去。
然后,他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那只手的温度并不高,指尖带着与虚空温度相符的凉意。
但当它落在域外天魔肩头的那一刻,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猛然收缩。
他整个人僵硬在了原地。
那只搭在肩头的手没有什么力道,只是轻轻搁在那里,像熟人见面时的拍肩。
但他感觉到了那种从指间传来的、沉甸甸的、如同整片虚空都在向这个方向坍缩的存在感。
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转过头。
云逸正站在他身后,依然是那身明黄色的衮服,但却没有任何血痕和裂纹。
但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,像站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中晒太阳一样自然。
域外天魔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面孔上直接僵在原地。
他的嘴巴张了一下,又合上,瞳孔中的暗金色光芒剧烈晃动,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摇了一壶水。
他明明感知到那个年轻人应该还在世界内部的战场上。
他明明亲眼看到那个人出拳摧毁了自己的分身。
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?
“你……”域外天魔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,像喉咙里被灌满了砂砾,“你怎么会……”
云逸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微微加了一点力道。
“不得不说,你是真的苟啊。”
云逸说,声音不高不低,“都这样子了,还不敢把本体放进去。”
“所以刚才在世界里面交战的,一直都不是你。”
域外天魔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等、等一下,我——”
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,但云逸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那只搭在肩上的手已收回去,握成了拳。
“不过没关系,能找到就行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的同一瞬间,身上的封印全部解开。
没有分层,没有预留缓冲的空间。
那些他在过去十几年里一层一层叠加上去的封印在同一瞬间松动、溃散、消失,像一座被同时抽走所有支撑的巨塔,在极短的时间内轰然倒塌。
里面被压抑了十几年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涌出,涌出的瞬间便撑开了周围的空间屏障,将翻涌的灰色气流向四面推开,形成了一片以他为中心的、如同被透明墙壁隔开的区域。
域外天魔的身体在力量涌出的瞬间便已开始后退。
他的反应快到了极致,在那只手从肩头移开的瞬间便做出了逃遁的决定——身形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,朝着虚空深处那片更加幽暗、更加难以追踪的方向疾掠而去。
他的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正在变淡的残影。
他不知道多少万年积累的逃命经验在此刻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。
每前进一段距离便变换一次方向,每变换一次方向便分出一道干扰性的气息残像朝相反的方向飞驰。
逃!
该死的,那么普通的小千世界,怎么会出现这么离谱的天外之人?
还有那轮回乐园又是什么玩意?
让这么离谱的家伙来杀他,他何德何能啊?
他现在只能赌。
赌那个年轻人追不上他,赌那个年轻人无法在这样一片没有方向、没有标记、连时间和空间都模糊不清的虚无中锁定他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