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他的面,有点咸(1 / 1)

沈德厚那一声怒吼,和巴掌落在脸上的脆响,在餐厅里激起一片死寂。

沈玲玲捂着脸,不敢置信地看着暴怒的父亲,随即爆发出尖利的哭嚎。

周佩芳也慌了神,一边去拉丈夫,一边尖叫:“你疯了!你打女儿干什么!”

整个沈家,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。

林晚秋却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她的世界里,只剩下女儿眼角那滴滚落的泪,和自己胸腔里那片烧成灰烬的荒原。

沈望舟紧紧攥着她的手腕,那力道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。他没有理会身后的鸡飞狗跳,只是用自己的身体,为妻女隔开了一切纷扰,一言不发地带着她们上了楼。

“砰”的一声,房门关上,楼下所有的哭喊、咒骂、争执,都被隔绝在外。

世界终于安静了。

林晚秋像个被抽走了所有丝线的木偶,动作僵硬地领着念念和盼盼去洗漱。

“妈妈,小姑姑是坏人。”盼盼小声说,声音里还带着未干的怯意。

林晚秋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她蹲下身,用温热的毛巾擦着女儿的小脸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她能说什么?

她没法告诉孩子,这个世界上,最伤人的话,有时候恰恰来自最亲的人。

她把三个女儿一一安顿在小床上,掖好被角。

乐乐额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折腾了一晚,已经睡熟了,小眉头却还皱着。

念念和盼盼睁着大大的眼睛,看着天花板,显然也被今晚的一切吓得不轻。

林晚秋坐在床边,轻轻拍着她们的背,哼起了不成调的摇篮曲。

她的眼眶是红的,肿的,里面却干涸得没有一滴泪。

哭不出来。

当委屈和绝望漫过头顶,人是哭不出来的,只剩下一种灭顶的麻木。

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直到两个大的也渐渐睡去,房间里只剩下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。

她就那么坐着,背脊挺得笔直,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。

离婚。

搬出去。

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两个词。

她真的,要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吗?

沈望舟一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,没有开口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。

他知道,任何语言在今晚的伤害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他转身,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。

厨房里,一片狼藉还没收拾。

沈望舟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冲了把脸,心头的燥郁才稍稍压下去一些。

他打开橱柜,找出一把挂面,又从角落的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。

他几乎从没进过厨房。

烧水,点火,一系列动作都显得生疏又笨拙。

水烧开了,白色的泡沫翻滚着溢出锅沿,他才手忙脚乱地把面下进去。

另一个灶眼上,他倒了油,磕了两个鸡蛋。油点“噼里啪啦”地溅起来,烫在他的手背上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锅里,想把蛋煎得好看一点。

结果,一个不留神,蛋的边缘煎得焦黑,另一个的蛋黄也散了。

面条在锅里煮得久了些,捞出来的时候,已经有些发涨,软趴趴地失了筋骨。

他把面盛进碗里,盖上那两个卖相不佳的煎蛋,又笨拙地淋了几滴酱油和香油。

一碗再普通不过的阳春面,被他做得一言难尽。

他端着这碗面,重新回到二楼的房间。

林晚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坐在床边,像一座孤寂的岛。

沈望舟走到她面前,将那碗热气腾腾的面,递到她眼前。

林晚秋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,她缓缓地,看向那碗面。

面条有点坨,蛋煎得有点焦,几根烫得发黄的小青菜无精打采地飘在汤上。

“吃了面再生气。”

他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人的紧张。

林晚秋看着他,看着这个男人,他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,此刻沾了点厨房的油烟气,英挺的眉宇间,是她从未见过的、笨拙的关切。

那股堵在喉咙里,让她无法呼吸的硬块,忽然就软了。

鼻尖一酸,那股忍了整晚的热意,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

她飞快地低下头,怕他看见。

她伸出手,接过了那碗面。

很烫。

那温度从碗底,一直传到她的指尖,再蔓延到四肢百骸,驱散了那股冻结她血液的冰冷。

她拿起筷子,沉默地,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。

面条是有点咸,也确实煮得太烂了。

可那温热的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,却像一剂最温柔的良药,熨帖了她那颗千疮百孔、又冷又硬的心。

她吃得很慢,也很干净,连最后一滴汤都喝完了。

吃完后,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,抬起头,红着眼睛看着他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有些沙哑。

“谢谢你今天,维护我和孩子。”

沈望舟定定地看着她,那双深沉的眼睛里,映出她狼狈却真实的模样。
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无比认真地回应。

“你是我妻子。”

“这是应该的。”

不是什么动听的情话,却比任何甜言蜜语,都更能砸进人的心坎里。

林晚秋再也撑不住,她别过脸,用手背捂住嘴,压抑的、细碎的呜咽声,从指缝里漏了出来。

沈望舟没有动。

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她面前,等她哭。

等她把这一晚,这六年,所有的委屈、不甘、愤怒和后怕,都哭出来。

许久,哭声渐歇。

林晚秋擦干眼泪,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,疲惫,却也干净。

她站起身,看着他,轻声问:“你说……要搬出去,是真的吗?”

沈望舟点头:“真的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林晚秋咬着唇,“房子不好找,而且,爸和妈那边……”

“我来解决。”沈望舟打断了她的话,语气不容置喙,“你什么都不用管,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就行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她苍白的脸,又补充道:“晚秋,这个家,让你受委P屈了。”

林晚秋的心,重重地颤了一下。
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不那么累了。

她慢慢地,朝他走近了一步。

然后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又像是找到了最安稳的港湾,她把头,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
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夜风,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,渐渐同步的心跳。

良久,沈望舟低沉的声音,在她的头顶响起。

“我听方明浩说,纺织厂子弟学校的高中课本,他哥那里有全套的。”

林晚秋靠在他肩上,愣了一下,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。

沈望舟能感觉到她的疑惑,他的手抬了抬,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背上,安抚地拍了拍。

“明天,我让他给你送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