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:四楼无活人(1 / 1)

炉火闭合的哐当巨响落下,火化车间里最后一点余音彻底散尽。

风从厂房高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灼热的火气,却吹不透我后背的寒凉。

我站在原地缓了许久,手脚依旧僵硬。

刚刚那一声撕心裂肺的不甘,没有半点虚假。那具溺水女尸不是恶煞,是执念锁身、死不瞑目,硬生生困在了阴阳夹缝里。

可我不能帮。

张馆长的规矩、老陈的叮嘱、还有我身上压得喘不过气的阴债,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——自身难保,莫渡阴灵。

但凡我刚刚回头一眼、心软一瞬,那缕怨气就会死死缠上我的魂魄,和我体内的影鬼、阴债纠缠叠加,这辈子都别想甩掉。

我抬手摸了摸怀里的罗盘。

温热,微震,裂纹又扩了细细一线。

它在替我挡业障。

也在替我记着,我今夜又多欠了一笔阴阳因果。

收拾好推车、关好车间设备,我按照流程做完登记。天色彻底沉黑,傍晚最后一批工作人员下班离场,喧闹转瞬清空,整座殡仪馆再度坠入死寂。

夜里七点。

我吃完晚饭回到岗位,照旧巡院、查火化炉、核对冷柜温度。

一切风平浪静。

安静得过分。

没有滴水声,没有呼吸声,没有阴冷的呢喃。仿佛昨夜的大闹、下午的哭嚎,全都被夜色吞得一干二净。

可越是平静,我心里越慌。

我太清楚这种氛围——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
九点整。

馆里彻底断电式安静,连远处马路的车流声都听不见。整座大院只剩路灯惨白,树影摇曳,风吹枝叶的沙沙声,像有人贴着耳朵轻语。

我巡完地下停尸房,确认三号冷柜彻底安稳,顺着长廊往地面走。

就在我踏出地下室楼梯、双脚踩在一楼大厅地砖的瞬间——

“叮——”

一声清脆、标准的电梯提示音,突兀在空荡大厅响起。

我的头皮瞬间炸紧。

殡仪馆主楼这部老式电梯,我白天就注意过。

锈迹斑斑的铁门、泛黄的按键面板、落满灰尘的轿厢门。后勤大姐白天特意跟我说过:这部电梯早就停用十年了,线路全断、主板报废,常年锁死,夜里绝对不会响。

谁都不会用,谁都不敢碰。

可现在,它响了。

我僵硬转头,看向大厅角落。

老旧电梯的指示灯亮着幽幽绿光,面板上跳动着一个数字——4。

四楼。

我的喉咙瞬间发干。

整栋殡仪馆,从来没人上四楼。

白天我路过主楼,看见四楼走廊窗户全部封死、玻璃糊满黑尘,铁门更是贴着层层封条,老旧褪色,却完好无损。馆里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那一层,连提都不愿提。

老陈白天随口一句:“楼上不干净,活人止步。”

原来不是玩笑。

电梯提示音落下两秒后,又是一声轻响:

“哐——”

废弃多年的电梯铁门,自己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
一股混杂着灰尘、霉腐、淡淡纸灰的冷风,从漆黑轿厢里吹出来,直直扑在我脸上。

轿厢内灯光昏闪,忽明忽暗。

最致命的是——电梯里空无一人,地板干净得诡异,唯独正中央,湿漉漉印着一滩暗绿色的水迹。

和三号冷柜渗出的尸水,一模一样。

我瞬间后背发凉。

是她。

那具已经被火化、本该化为飞灰的溺水女尸。

她没走。

或者说,她走不了,被执念困死在这里,顺着我沾染的因果,找上了主楼四楼。

我死死攥紧口袋里的罗盘,指尖用力到发白,强迫自己后退半步,默念张馆长和老陈的规矩:不看、不问、不上、不沾。

我转身就要走。

可下一秒,电梯面板的数字,猛地跳动!

4→3→2→1

电梯自动下行,精准落回一楼。

敞开的轿厢门,像一张张开的嘴,静静等着我进去。

紧接着,一道轻柔、冰凉、带着水汽的女声,从电梯深处幽幽飘出,不怨、不怒,只有无尽的委屈:

“你送我走的……你得帮我收尾。”

我脚步钉在原地,一动不敢动。

我送她入炉,断了她最后的纠缠机会,在她眼里,我就是最后接触她、唯一能听见她、看得见她的活人。

所以,我必须收尾。

可我根本不知道她的执念是什么。

就在我僵持对峙的瞬间,头顶大厅灯管开始滋滋电流作响,光线疯狂闪烁,一明一暗。

明暗交错之间,我脚下的影子,再度开始蠕动、扭曲。

它不再贴着地面安分伏卧。

影子的轮廓慢慢拉长、拔高,朝着电梯的方向微微倾斜,像在被什么东西强力拉扯、召唤。

影鬼!

它又被勾动了!

我瞬间明白一切串联起来的因果:

我身负阴债、幽精不稳,影鬼离体躁动;

女尸横死无归、执念不散,滞留殡仪馆;

我亲手送她火化,沾染她的因果;

四楼,是整栋馆阴气最重、封印最深的禁忌之地;

她进不去四楼,她在借我的影子、借我的阴阳纠葛,破开四楼的禁忌!

“别闹。”我咬牙低喝一声,握紧罗盘,指尖按在裂纹处,强行逼出一缕微弱阳气压向脚底黑影。

影子抽搐一下,短暂安稳。

可电梯里的水声更近了。

啪嗒、啪嗒。

像是有人踩着积水,在轿厢里缓慢踱步。

“我要回家……”

“我找不到路……”

“四楼有路……”

四楼有路?

我瞳孔骤缩。

难道传闻里无人敢踏足的四楼,藏着这些横死阴灵唯一的去处?还是说,四楼根本就不是殡仪馆的楼层,是阴阳交界的中转站?

不等我细想,电梯门开始缓缓闭合,又再度弹开,像是在反复催我进去。

同时,我听见身后楼道深处,远远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不急不缓,步步追随。

不是女尸的水声。

是干冷、厚重、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。

有人,或者有东西,从主楼二楼、三楼,正一步步往一楼走来。

它在堵我退路。

前有四楼鬼梯接引,后有未知阴邪堵路,脚下影鬼躁动欲脱。

我彻底陷入死局。

无处可退。

我深吸一口凉气,胸口起伏剧烈,死死盯着那座停在一楼、为我敞开得废弃电梯。

既然躲不掉。

那就上去。

我倒要看看,这座十年无人踏足、号称四楼无活人的禁忌楼层,到底藏着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