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6章 联名短胜(1 / 1)

联名令是在雨声最急的时候铺开的。

一共十二张名帖,压在换防册旁边,纸面干净,墨色新亮,像刚从一群年轻人的胸口剜出来的热气。

第一张写着:中书舍人顾承弼。

第二张写着:给事中韩澄。

第三张写着:户部员外郎方叙。

后面九张,都是裴照玄门下。

裴照玄的笔尖还悬在换防册尾。

那一点墨没成名,也没成令。

宫门外旧值撑不住,北渠女医护着药方,银库钥仍在黑匣里。

就在满殿都盯着那片空白时,顾承弼从百官末列站了出来。

他很年轻,衣袖还带着翰林院常有的清墨气,脸色却比许多老臣稳。

“学生愿联名。”

“学生”二字一出,殿中气息变了。

不是朝臣对首辅。

是门生替老师站出来。

裴照玄终于抬眼。

顾承弼跪下,把第一张名帖推到换防册边。

“换防先行,银库暂由户部点验,宫门旧值撤半,新值进半;北渠药方由内侍监收存,不入内库,不冲宫门。学生等十二人愿以联名保责,先稳三处。”

这话说得快,落点也准。

不是把所有责任揽走。

是把最急的一刻先压住。

李惟昌的手还按在湿册上,听见“撤半进半”四字,眼里第一次有了活气。

薛闻铮皱眉:“半换?”

顾承弼看向他:“西华门旧值撤下病伤三人,新值只补三人,不动整队;承明门驿卒暂从侧廊入,不冲正门;东掖门今日不开内库小道,只换外岗。”

他说完,又把第二张名帖压上去。

“每一步都有联名人随行记时,若有误闯、踩踏、药方湿损,先追联名。”

殿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这不是空话。

这是把十二个名字压在最容易出事的缝上。

周伯衡盯着那叠名帖。

他知道这法子不完美。

但它能让药方不湿,让冯策被抬下去,让银库钥暂时不用在最乱的一刻打开。

乱局被一根线勒住了。

裴照玄的眼神终于稳了。

他没有夸顾承弼。

只把笔从换防册尾移到名帖边,写下两个字:照行。

这两个字落下去,殿里那口悬着的气,终于落了一半。

小黄门立刻接令奔出。

雨帘被他撞开,像一匹裂开的灰布。

殿外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。

“西华门旧值撤三人。”

“北渠药方收进侧廊。”

“新值补三人。”

一声接一声,像乱绳终于被人绕上了轴。

李惟昌闭了闭眼,额头抵在换防册上。

薛闻铮站起半身,向外传令,声音重新有了铁。

周伯衡也把黑匣往身侧收了半寸。

银库暂不开,药方先保住。

此时,裴照玄赢了。

他不靠怒气,也不靠降罪。

他让门生用十二个名字替他架起一座窄桥,把换防、药方、银库三处危机都压过了最险的一寸。

满殿百官第一次看见,首辅不是只会夺权。

他确实会用人,会拆局,会在皇帝不回朝时把濒临散架的朝堂按住。

裴照玄坐直了些。

那一瞬间,他的影子压过御案,几乎盖住半只黑漆匣。

陆慎在柱后看见,心口却没有松。

因为顾承弼没有笑。

十二张名帖压在案上,像十二片薄薄的甲。

甲能挡一刀。

挡不住刀落之后,谁来数伤。

半刻钟后,西华门的回报到了。

“冯策已抬下。”

“女医药方未湿。”

“新值三人入门。”

李惟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顾承弼的肩也松了一点。

下一句回报却把那一点松意按了回去。

“旧值撤下时,有一名小卒昏迷未醒。北渠等药的人见宫门半开,往前挪了三步,被侧廊木栏挡住。药方虽未湿,有一张指印被雨水洇开,女医请问,若日后药不对名,算谁的错。”

顾承弼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
殿中刚落下的那半口气,又悬了起来。

裴照玄看向传报的小黄门:“药方由内侍监收存。”

小黄门伏地:“内侍监说,收存可以,验名不敢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药方是北渠女医带来的,病户指印归地方,药银归户部,宫门只负责侧廊,内侍监不敢验名。”

这一串归属,把刚刚那道联名令撕开了一个细口。

不大。

却足以漏风。

顾承弼立刻道:“学生可去验名。”

裴照玄看了他一眼。

这话来得太快。

快得像一个人刚从水里浮起来,又主动把头伸回去。

韩澄低声道:“承弼,联名只保半换与收存,不保验名。”

顾承弼没有看他。

他看着御案上“照行”两个字,像看着刚被自己托住的一片天。

如果此刻退,他刚才的短胜就会碎。

如果往前,他的名字就要从“联名保责”走进“药方验名”。

裴照玄没有替他决定。

这是首辅的厉害处。

他给门生路,也让门生自己迈。

顾承弼咬了咬牙:“学生去。”

周伯衡忽然开口:“顾舍人,你验名之后,若药银拨下去,有一户错领,谁担?”

顾承弼停住。

李惟昌也低声道:“若北渠人说你验错,冲的是宫门,还是中书?”

薛闻铮冷冷补了一句:“宫门不担验名。”

三句话,把顾承弼刚迈出的半步钉在原地。

裴照玄的脸没有动。

但他的指节压在扶手上,白了一线。

他赢了半刻。

半刻之后,赢来的令开始找人。

十二张名帖仍压在案上。

墨色还新。

顾承弼忽然发现,那些名字刚才像桥,现在像一排门。

每一扇门后面,都有人敲。

殿外又传来女医的声音。

隔着雨和宫墙,听不清字,只听得见一声比一声急。

陆慎抱着凉药,终于忍不住往外迈了一小步。

药方、换防、银库、病卒。

所有被临时压住的事,都没有消失。

只是从皇帝那张空龙椅前,移到了十二张名帖上。

顾承弼跪在名帖旁,额角沁出汗。

裴照玄看着他,眼神像在看一枚刚用上的棋子,也像在看自己年轻时的一段影子。

“去。”裴照玄道。

顾承弼抬头。

“把药方验名接下来。”裴照玄声音很稳,“中书舍人顾承弼,领十二人联名,暂验北渠药方,半个时辰内回报。”

顾承弼喉咙动了动。

他知道这一句是什么意思。

赢局继续。

责任也继续。

他俯身叩首。

“学生领命。”

名帖被小黄门收起,最上面那张还未干透,顾承弼三个字在雨气里显得格外黑。

顾承弼起身向外走。

他走过陆慎身边时,陆慎看见他的手在抖。

不是怕站出来。

是怕站出来之后,退不回去。

殿门半开,雨光照进来。

十二张联名帖被托出殿外。

换防暂稳。

药方暂收。

银库暂缓。

满殿的人终于看见权臣赢了一步。

可那一步刚落下,就有一页新纸被雨打湿。

纸上写着十二个名字。

下一页空着。

赢来的令,开始追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