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2章 家册刮名(1 / 1)

沈怀玉没有立刻回沈家。

他跪在殿外偏门,手里还捏着那张病名薄纸。纸上“寒热未退”四个字被他指尖压出一道浅痕,像快要断掉的脉。

沈家的老仆跪在雨里,干净外袍搭在臂弯上。

那外袍不是来接他的。

是来还他的。

老仆低着头,不敢看他,只把家信举得更高些。

若怀玉值责,沈氏不共保。

这八个字,沈怀玉看了三遍,才认出是族叔的笔迹。

他喉咙动了动:“我只是值病名。”

可病名一旦值到他手里,沈家便怕那一笔责顺着家门爬进去。

老仆声音发颤:“少爷,族里说,病名最轻,也最容易牵连。太医院若不认,内廷若不认,政事堂若要追,最后会追到署名人。署名人担不起,就追家门。”

“我还没署。”

“所以族里先送信。”

沈怀玉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脸上。

先送信。

先切割。

先把门关上。

陆慎站在偏门内,看见沈怀玉把那只小竹筒从腰间取下来。竹筒里装着桂花糖,方才还轻轻响过。现在雨水顺着筒口滴进去,糖大约已经粘在一起。

沈怀玉把竹筒递给老仆。

“给我妹妹。”

老仆没有接。

“族里说,少爷今日不能回宅。”

沈怀玉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我娘呢?”

老仆眼圈红了:“夫人在后院,不知道前门已经落闩。族里怕她闹,先把药炉搬到偏房去了。”

沈怀玉手里的竹筒终于掉在地上。

竹筒滚到石阶边,磕开一条细缝,里面几粒糖沾了泥。

那一声不大。

却比殿里的跪请更像落账。

他忽然明白,自己不是不能回家。

是回去了也只能从偏门进。

前门那道闩不是拦外人,是拦他的责名。母亲若从后院出来,族里会说她护子心切;妹妹若接了桂花糖,族里会说这一房仍与值责相连。

所以糖不能接。

外袍也不能穿。

连一句“回去吃饭”,都不能从老仆嘴里说出来。

裴照玄站在廊下,远远看着这一幕。

他没有过去。

过去也无用。

沈氏不共保,不是因为突然薄情。

是因为沈家有族田,有族学,有寡嫂,有几个等着秋试的子弟,还有一间刚修好的义仓。沈怀玉一旦署病名,若朝堂追责,所有这些都可能被拖进账里。

家族不是不疼他。

家族是先保整座门。

这比翻脸更冷。

周伯衡把家信拿过来看了一眼。

“沈氏写得早。”

裴照玄道:“早,说明他们早就等着割。”

“也说明他们看懂了保责封条。”

裴照玄看向他。

周伯衡没有避:“权臣可以推门生,门生家族自然可以推门生。首辅大人若嫌沈氏薄,可以替沈怀玉共保。”

裴照玄没有接话。

共保两个字,如今比骂名还重。

殿外又有小黄门跑来。

“沈家祠堂来了人,在宫门外递家册副页。”

沈怀玉猛地抬头。

家册副页被油纸包着,边角干干净净,没有沾雨。送来的人大约把它护得很好,像护一块会烫手的铁。

小黄门把副页展开。

沈怀玉的名字在旁支一栏,原本写得很端正。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景平六年入京,附政事堂听用。

现在那行小字被刮掉了。

不是墨涂。

是用刀背一点点刮的。

纸面起了毛,沈怀玉三个字还在,可边上的“附政事堂听用”已经成了一道白疤。

送副页来的族人跪在宫门外,手指上还沾着纸毛。

他说,刮名时祠堂没有开大门,只点了一盏小油灯。族叔让人把族学的账册、义仓的钥、寡嫂们领米的木牌全摆在桌上,先让每房看一眼,再问一句:若怀玉值责牵连下来,谁家先出这笔账?

没有人答。

于是刀背落下去。

一下一下,不快。

刮的不是沈怀玉这个人,是沈家和政事堂那条线。

族里没有把他除名。

族里只是把他和裴照玄的关系刮掉。

这比除名更准。

他们要他仍是沈家人,却不再是沈家替裴党担责的人。

沈怀玉看着那道白疤,忽然说不出话。

他宁愿族叔骂他。

宁愿家门把他赶出去。

可这道白疤告诉他:家里不是不要他,家里只是不要他的责。

顾承弼走到偏门边。

他看见家册副页,脸色比沈怀玉还沉。

顾家昨日退名,沈家今日刮名。

一个推人,一个刮关系。

门生体系裂开的声音,不是大喊出来的,是刀背刮纸时那一点沙沙声。

陆慎听见那声音,背后起了一层凉意。

小黄门拿着副页的手也在抖。

许闻霜从内帘后出来,看见沈怀玉跪在地上,竹筒裂开,糖粒沾泥。她没有问谁对谁错,只让人把竹筒拾起来,用帕子包好。

沈怀玉低声道:“姑姑,不必。”

许闻霜道:“给你妹妹的东西,不该脏在宫门口。”

沈怀玉眼眶一下红了。

这不是救他。

只是把他还剩的一点人样捡起来。

裴照玄终于走近。

“怀玉。”他说,“你若退,今日可不署。”

沈怀玉抬头。

这句话听起来像恩典。

可他知道,若他退,第二批就散了。

第二批散,裴党重整朝堂的第一步就断了。

老师给他退路,是要他自己走回来。

沈怀玉慢慢把病名薄纸摊开。

“学生署。”

老仆在雨里抬头:“少爷!”

沈怀玉没有看他。

“但请老师写明,病名由太医院原文送出,学生只值往返,不改一字。”

裴照玄眼神微动。

周伯衡已经拿起笔:“值往返,也担往返。若途中压改、迟误、换纸,沈怀玉担。”

沈怀玉闭了闭眼。

“学生担。”

他写下名字。

沈怀玉。

三个字落在病名纸下方,比家册上的白疤新,也比那道白疤疼。

小黄门正要收纸,宫门外又递来第二份油纸包。

这一回,不是沈家。

是王家。

王令安的脸色变了。

油纸包打开,里面不是家信。

是一小片刮下来的家册纸屑。

纸屑被包得整整齐齐,像一撮灰。

王家没有写不共保。

王家直接把王令安旁边“值换防”三字刮下,送进宫来。

王家比沈家更急。

因为换防一旦出错,追的不是一张病名,而是宫门旧值的伤、羽林的乱、夜里谁开门谁关门。王家有两个子弟正在羽林当差,族里不敢让王令安一个“值换防”把两房人都拖进去。

所以他们连信都省了。

纸屑就是答复。

那撮纸屑落在油纸里,轻得能被风吹走,却压得王令安抬不起头。

周伯衡看向裴照玄。

“首辅大人,谁家先刮掉名字,已经有答案了。”

王令安跪在原地,像被那撮纸屑压住了脊梁。

不敢动。

沈怀玉手里的病名纸还没干。

第二批的第二道裂口,已经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