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文渊见这情形,只得苦笑道:“他的才学,在书院时便是连寻常也称不上。”
周士衡一怔,道:“既是平庸,那如今怎会有这般才情?”
“此事,他却也说了。”顾文渊笑了笑,缓缓道:“诗穷而后工,文章憎命达!”
一番话出口,场内瞬间静默。
周士衡捻须微微颔首,道:“确是如此。”
李万全也是点了点头,面露恍然。
对这话,他们还是颇为赞成的,家中突生变故,人情冷暖,世态炎凉,确实会让一个人心性大变,想通诸多过往想不通的事情。
刘秉正沉吟少许后,道:“顾先生,你今日邀请我等前来,莫不是想要让我等一道,去替那苏哲说情,让他与赵家解了婚约?”
大周虽然没有不许赘婿科举的律令,但赘婿的身份,却还是颇受人不齿的。
以他看来,顾文渊只怕是动了惜才之念,担心苏哲日后因赘婿身份被人臧否,所以要替他出面,解除婚约。
周士衡和李万全微微颔首,也觉得应是如此。
“苏哲确是不曾说过此等事情。”顾文渊立刻笑着摇摇头,然后道:“苏哲昨日来寻老夫,说赵家觊觎他的制冰方子,让他交出。但那方子是他亡父所留,不传外人,若交了,他便无颜面对亡父;可若不交,他一个赘婿,在赵家无立足之本,自然有的是手段拿捏他。”
“苏哲不愿方子被夺,又无力与赵家抗衡,便前来找上老夫,说愿以制冰之术,与鹿鸣书院合开一间助学工坊,所获盈余,拿出二成资助寒门学子。如此,赵家便不敢巧取豪夺。”
周士衡闻言,立刻拍案道:“好个聪慧的少年!借书院之名,既能保住方子,又可行助学之义,一举两得!”
李万全却皱眉道:“只是书院向来清贵,若与商贾合办工坊,传出去恐怕有损清誉。”
“清誉?”顾文渊摇了摇头,缓缓道:“老夫此前也是这般想的,可老夫执教三十年,常见寒门学子为那些阿堵物为难,甚至有人其中不乏天资聪颖、刻苦用功之辈。苏哲此举若是成了,只怕能帮到不少读书种子!比起这些,些许虚名,却又算得了什么?”
李万全面色稍霁,颔首道:“却也是这个道理,若真是如此,倒是一桩善事。”
郑怀德也连连点头。
刘秉正沉吟片刻,看向顾文渊:“所以顾先生的意思,是想让我等做个见证?”
“正是。”顾文渊郑重道:“今日我请诸位来,一是赏诗,二便是请诸位做个见证。日后若有宵小之辈觊觎工坊,动什么歪心思,请诸位看在贫寒学子的份上,说句公道话。”
刘秉正率先拱手道:“顾先生放心,这是义举,本府岂有坐视不理之理?刘某愿为见证。”
周士衡笑道:“这等既有才情又有胸怀的年轻人,多少年也遇不到一个。周某亦愿!”
李万全也点了点头:“老夫虽已致仕,在江宁府还算有几分薄面。若有人敢动这工坊,老夫第一个不答应!”
郑怀德更是连声附和。
顾文渊长揖及地:“老夫代那苏哲与书院寒门学子,谢过诸位。”
四人闻言,慌忙伸手扶住顾文渊,连称不敢。
顾文渊看着四人,心中长舒了一口气。
他今日请的四人,一个是知府,一个是丁忧的礼部郎中,一个是致仕的监察御史,一个是府学教授。
这四个人往那儿一站,便可说是江宁府半壁文官体系。
赵家若还想动苏哲,就得先掂量掂量,能不能扛得住这四人的分量。
旋即顾文渊转头看向窗外,但见夜色渐深,明月高悬。
那个满身铜臭却又能七步成诗的年轻人,若是知悉此事,不知会是何模样。
夜色渐深,四顶轿子依次离开鹿鸣书院。
但轿中人的心绪,却都是颇不宁静。
十九岁的赘婿,七步成诗,制冰奇术,助学工坊义举……
一件件,一桩桩,都说明一件事——
江宁府出妖孽了!
……
翌日。
天还未亮,苏哲便睁开了眼。
他轻手轻脚起床,看了眼躺在院子里鼾声如雷的石头,没惊动他,独自拿竹竿挑着个小包袱,推开房门,溜出了小院。
昨夜的时候,他已经吩咐过了石头,今日让石头自己去霓裳楼送冰。
他一路向西,出了江宁城,找了处野地。
旋即,他从取出来几样东西。
几个小竹筒,一捆麻绳,一包黑火药,还有一壶浓缩了几次的硝石水。
简单的爆竹虽然做出来了,但是,做这种事,得把自己给摘出来。
最简单的,自然是定时炸弹。
他今日要做的,是延时****。
这个时代,没有钟表,也没有***,想要控制爆炸时间,自然只能靠笨法子。
苏哲蹲下身,将麻绳浸入硝石水中,等浸透了,取出晾在石头上。
浸了浓硝石水的麻绳,晾干之后,绳身才能一直阴燃。
之所以不用更简单的线香,是因为线香这东西还是不够可控。
倘若顾文渊真不帮忙的话,他这次机会只有一次。
所以,只可成功,不可失败。
苏哲做了三根麻绳,分别浸泡了三次、五次、七次。
一切准备妥当,天光已是大亮。
等到麻绳晾干之后,他便掏出火镰,同时点燃了麻绳。
浸泡了硝石水的麻绳,倒是比较成功,一点就开始阴燃。
咝咝……
火星沿着麻绳缓缓蔓延,速度比起寻常慢了许多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
苏哲寻了块青石坐下,眼睛死死盯着那点儿火星,心里默默计数。
浸了三遍浓硝石水的麻绳,着到一半便灭了。
浸了五遍浓硝石水的麻绳,燃烧了大约四千个数之后,才烧到尽头。
至于七遍的,则是要快一些,大约两千个数就灭了。
苏哲心里立刻便有了数,重新忙活起来。
他要做的,是起码能够阴燃大半个时辰的硝化麻绳。
这样,足够他到寿安堂,也足够他在寿安堂跟赵老夫人争执片刻了。
……
这时候,石头已是挑着冰担,去了霓裳楼后门。
却不成想,一进门,便看到秦妈妈并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正坐在那里。
石头见那女子生得漂亮,眼都不知道往哪里放,讪讪的低下头。
秦妈妈朝石头身后看了看,见没有苏哲的人影,便问道:“石头来了?你家苏公子呢?”
石头低着头,嗫嚅道:“少爷……少爷有事,让我来送。”
秦妈妈听说苏哲没来,心里长舒了口气,暗道菩萨保佑,脸上堆起笑来,道:“无妨无妨,你来也一样。快,把冰搬进去。”
几个小厮忙上来接担子。
柳如是却是满面不快,哼了一声,转身朝楼上走去。
石头见她似有不快,满心纳闷,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她。
交了冰,收了钱,石头正要走,秦妈妈却叫住他,塞给他几钱散碎银子:“这是妈妈赏你的。”
石头本不敢要,可秦妈妈却是塞到了他手里,说你家少爷不会怪罪,石头这才接下,欢天喜地地向秦妈妈道了谢后,转身离去。
秦妈妈看着他的背影,转身上楼,去了柳如是的房里。
柳如是正在抚琴,但那琴声却是分外烦躁。
秦妈妈那里能不知道柳如是是在为苏哲没来的事情生气,忙凑近了些,陪着笑,小声道:“柳大家,那苏哲兴许是真有事,你也知道,他一个赘婿,在赵家日子只怕是不好过……”
“妈妈不必说了。”柳如是摁下琴弦,打断了她,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楼下秦淮河上往来的画舫,轻声道:“他既不愿来,我又何必强求。天下才子何其多,不缺他一个。”
“姑娘这般想便好了。”秦妈妈松了口气,不再多说,悄悄退了出去。
柳如是站在窗前,许久未动。
晨光洒在她脸上,眉眼间,满是愤懑和失落。
他终归还是嫌弃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