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送别(1 / 1)

别看孟掌柜在一众百姓中过得还算风光,但背后的心酸,苏禾略有耳闻。

首当其冲的就是孟掌柜商贩的身份。士农工商,士农工商,商人排在最后,因此受到的冷眼何止一二。

再者便是她身为女人的无奈。绣坊这地方,就是一个女人领着一群女人,外头的豺狼虎豹都盯着她们。

请几个男人在里面做工,能护着店里不至于被打砸,但再高一层呢?

孟掌柜没办法,招了个吃软饭的赘婿,在绣坊挂上名,隔绝外头虎视眈眈的视线。

可以说,虽然实际在管的人依旧是孟掌柜,却已名不正言不顺。

孟掌柜一辈子困在这里面打转,苏禾总是忍不住为此唏嘘。

从云锦坊出来,苏禾又去买了些纸墨和糕点。

等她回家时,天已经有些黑了。

花尧姮正坐在院子里给两个孩子编草蚂蚱,这个季节只能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些干枯的杂草,枯黄的草叶干得发脆,一用力就碎。

也不知道花尧姮用了什么法子,那枯草在她手里不仅没有碎成渣,反而渐渐成型。石桌上已经摆了一排活灵活现的小东西。

张怡趴在桌边看得眼睛发直,张悦手里攥着一只成品正在研究它是怎么编的。

听见院门响,两个孩子同时抬头,张悦跑进屋倒了一杯热茶,拿来给苏禾喝。

苏禾把手里提的一包绿豆糕放在桌上,接过张悦递过来的杯子,坐下来灌了半杯热茶,才把今天的事情跟她们说了。

从济世堂到百草厅,从柳叶巷的仁心堂到云锦坊,说得很仔细。苏禾将剩下半杯变温的茶饮下:“明天带你们去认认门。咱们小悦儿去仁心堂,小怡儿去云锦坊。”

两个孩子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安静。

张怡愣愣地看着她,刚刚拿到手里的草蚂蚱掉在桌上都没发觉。

张悦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问道:“您不想要我们了吗?”

苏禾在心里叹了口气,面上却不动声色,耐心地把里面的利害讲了一遍。

“不是不要你们,是要给你们寻找一条更好的出路。仁心堂的徐老大夫是个有真本事的人,云锦坊的孟掌柜更是京城数得着的绣娘,手下的一个比一个厉害。跟着他们能学到在我这里学不到的东西。”

“让你们去学本事,是要你们真正掌握能养活自己的本领,哪怕独立生活也不必为吃饭忧愁。不是说要跟你们一刀两断,老死不相往来。”

“只要你们有空了,就可以回来吃饭,得空了我也过去看你们。”苏禾拉住两个孩子,“懂了吗?”

张怡的眼圈已经红了,但她看苏禾的表情没有商量的余地,又转头去看张悦。

张悦咬着嘴唇想了好久,最后问了一句:“您说话算数?”

“算数。”

“专门来,不是顺路?”

“专门。”

张悦这才慢慢地点了头。

她点了头,张怡也就跟着接受安排。

“姮姐,明日一早,我去送小悦儿,你去送小怡儿吧。”

“行啊。”花尧姮把刚扎好的草兔子放在桌上,“反正也没事儿干,包在我身上。”

“哦对了。”花尧姮一拍脑袋,“下午有人来了,说是县试上榜的人要去参加什么……谢师宴?”

花尧姮不确定是不是叫这个名字:“后日便要去,你别忘了。”

又要送钱呗。

苏禾叹气道:“记下了。”

第二天一早,苏禾带着张悦去了仁心堂。

徐老大夫背着手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,又让她伸了手出来看。

张悦经常帮家里干活,手瘦而有劲,指节分明。

老头子点了点头,笑眯眯的:“叫什么名字?”

张悦下意识地去看苏禾,等着她发话。

苏禾哭笑不得,拍了拍她的肩膀,安抚道:“没事,先生问什么,你就如实说。”

张悦这才又看向徐老大夫,回答了他的问题:“张悦。”

“嘿。”老头子捋了捋胡子,“十一岁?”

“是。”

“能不能干活,吃不吃得了苦?”

张悦把这些年帮家里干活的事倒豆子般一一列出,末了补了一句:“我来这里肯定比在家里还能干。”

“呦,为什么敢这么说?”

“在这儿能吃饱饭……吧?”

说到这里她又有些迟疑,潜意识觉得苏禾帮她找的地方一定能吃饱穿暖,到了现在又怕是她一厢情愿,自以为是。

“当然。”老头子哼了一声,胡子抖三抖,“饿不着你。不过,要是你不好好干,我就把你原封不动地退回去!”

这事儿就算定下了。从仁心堂出来,张悦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去。

苏禾回头看了她一眼,张悦站在徐老大夫身后,脊背挺得笔直,眼眶发红。

苏禾冲她点了点头,扭头离开这里。

另一边,云锦坊比仁心堂热闹得多。绣架排了两排,五六个绣娘正在赶一批客人订的屏风,针尖上下翻飞,各色丝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。

张怡看得眼睛都直了,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。

孟掌柜走过来,拉起张怡的手仔细看了看,又捏了捏她的指尖,让她试着穿了根针。

张怡懵懂地按指示做,穿针的手意外地稳,眨眼的功夫就穿好了。

孟掌柜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不错,可以先留下来试试,过几天看看学的怎么样。”

完全意料之中,花尧姮嬉皮笑脸:“那孟大美人儿,这孩子就交给你了。”

“油嘴滑舌。”

话虽如此,孟掌柜还是被夸得痴痴笑起来。

张怡被一个绣娘领到一张小绣架前坐下时,才忽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。她猛地回过头看向花尧姮,一下子就慌了:“我……”

花尧姮走到她身边蹲下来,指了指绣坊墙上挂着的一幅刺绣:“看到了吗?那就是孟掌柜绣的。你跟着她好好学,将来也能绣出这样的东西来。”

“一定要肯下功夫,这都是为自己争前程,知道吗?”

张怡擒着泪,用力点了点头:“我一定会的。等我学会了,就给你们都绣一件衣裳!”

花尧姮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轻声说了句“好”。

又跟孟掌柜交代了几句,花尧姮转身出了云锦坊。

花尧姮回来的时候,苏禾在石桌前坐着,手里拿着一只孩子俩一起编了一半的草蚂蚱,试着把剩下的半截编完。

可惜她不太擅长这个,编出来的蚂蚱腿一长一短,潦草异常,丑得很有特色。苏禾把自己的作品翻来覆去地看,又跟其他的比了比,笑了一声。

花尧姮坐到她旁边:“想学吗?我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