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出门(1 / 1)

清晨四五点,天光微熹。

村里的公鸡准时开始了此起彼伏的打鸣,尽职尽责地唤醒沉睡的村庄。

紧接着,各家的看门狗也加入了合唱,吠声远近呼应。

很快,家家户户的厨房亮起了灯,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妇人的吆喝。

大人们匆匆吃过早饭,戴上草帽,扛起锄头、扁担,三三两两地结伴,沿着田埂走向还笼罩着薄雾的田野,开始一天的劳作。

这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喧嚣,也吵醒了浅眠的张安。

他睁开眼,听着窗外熟悉的乡村晨曲,有些恍惚,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老家的清晨。

恰好这时,门外传来杨婶轻轻的敲门声,和压低的叮嘱:

“小安,我待会儿去赶圩,顺路去镇上看看阿勇,给他送点东西。锅里温着饭,你起来记得吃啊。我中午就回来。”

赶圩?张安想了想,今天好像是农历初六,是这边乡镇逢“一四七”或“三六九”赶集的日子。

杨婶说的“赶圩”,和他老家那边说的“赶集”是一个意思,只是叫法不同。

“好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
果然,外面很快传来了更多孩子兴奋的叽喳声和大人催促的呼喊,显然是约好了结伴去赶圩。

热闹了一阵,随着大人们带着孩子陆续出门,村子又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远远传来的鸡鸣犬吠。

张安翻身,睡个回笼觉。

【小安,起床!】

脑海里,系统那熟悉又聒噪的声音,毫无预兆地炸响,充满了莫名的活力。

两年来张安对这个声音很熟悉了,一喊就醒。

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,才七点。

在山谷里,系统都是雷打不动八点才叫他起床吃饭,偶尔会纵容他赖一会儿。

现在才七点……

张安沉默了两秒,幽幽地问:

【……老大,你是在报复我昨晚让你‘早点飞’吗?】

系统立刻否认,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,它昨晚切断那么快就是因为它想起自己今天早上要干什么就想笑。

【嘿嘿,没有呀!我是关心你,早点起对身体好!一日之计在于晨!】

张安被这声“嘿嘿”彻底逗醒了,无奈地从床上坐起来。

【冤冤相报何时了,老大你确定要跟我比谁更能熬夜吗?】

【我错了小安!】系统滑跪得飞快,语气尽显谄媚:

【我明天就能和你见面了!你再好好休息一会儿!养足精神!】

说完,不等张安反应,立刻单方面切断了精神联系,生怕小弟继续威胁它这个可怜又无助的老大。

被这么一闹,睡意是彻底没了。

张安索性起床洗漱,去厨房从还温着的锅里盛了碗白粥,就着杨婶自己腌的咸菜,简单吃了早饭。

吃完,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看着外面逐渐升起来的太阳,想着趁现在村里人都去赶圩或者下地了,人少清静,正好可以出去转转,看看杨婶说的那位会做摇椅的老木匠家具体在哪儿。

认认路,也熟悉一下村子。

说走就走。

今天张安换了身轻便的一件纯黑色的古巴领短袖衬衫,里面套了件白色内搭,下面是一条宽松的及膝短裤,脚上踩了双在雨村临时买的、最普通的人字拖。

检查好门窗,他慢悠悠地出了门。

按杨婶的描述,那位老木匠家住在村尾,靠近小溪。

以前村里人都在溪边洗衣服,现在家家有了洗衣机,小溪就成了钓鱼的好去处,喜来眠的生意,也有这些钓鱼佬的一份子。

说是村尾,其实离杨婶家也就几百米远,没几步路就到了。

那屋子很好找,在一片升起炊烟的农舍中,只有一家院子里静悄悄的,烟囱没有冒烟,门窗也紧闭着,显然主人不在家。

张安看了一眼,心里有了数,便打算转身回去。

目光随意一扫,却在小溪边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榕树下,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
王胖子,张起灵。

王胖子也看见他了,有些尴尬,举手怎么喊人都不对。

张安知道,经过昨天那场过家家游戏,他们之间又有了一层可悲的厚隔阂。

倒是站在王胖子旁边一直安静望着溪流的张起灵,微微侧过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张安,然后,很轻微地点了点头。

张安眉心微挑,没想到这位公认的视陌生人如空气的张家族长会和他打招呼。

果然资料不可信,汪家的运算系统崩溃是迟早的事。

因为张起灵这个出乎意料的点头,王胖子也顺势打破了尴尬,朝张安招了招手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朗,尽管还有点不自然。

“过来啊,太阳出来了,树下凉快。”

张安顿了顿,没有矫情。

他不会因为他们之间的往事,就故意站在太阳底下折磨自己。

慢慢踱步过去,站到了榕树浓密的树荫下。

清晨的阳光被过滤得柔和,溪边的风带着水汽,确实凉快不少。

在中国,如果不知道用什么开启话题,那么问一句“吃了吗”是个非常好的、几乎不会出错的万金油开场白。

王胖子显然深谙此道。

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安这身打扮,夸了句很好看,等回去给小哥和天真也定一身。

咧嘴笑了笑:“吃了吗?”

昨晚吴邪那一声招呼打过,双方其实都已经心知肚明,“沈负”这个名字多半是假的。

所以王胖子很鸡贼地没用任何称呼,既避免了喊假名的尴尬,也避免了用“小安”这种显得过于熟稔的叫法。

张安点了点头,言简意赅:“嗯。”

“起这么早,睡不着?”王胖子继续没话找话。

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张安不想把话语权一直交给对方,直接反问,目光看向他们。

王胖子用下巴努了努溪边的方向,神秘的压低声音:“喏,等大师从石头上作法完毕。”

张安:“……?”

他顺着王胖子的示意,看向溪边。

只见那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平整的大石头上,吴邪正盘腿坐在上面,双眼微闭,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,腰背挺直,面朝溪水,一动不动。

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微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
乍一看,还真有几分“入定”、“冥想”的禅意。前提是忽略他面前规规矩矩摆着的一副洗过的碗筷。

这样只会让人误以为他在乞讨,亦或是搞行为艺术。

但很不幸,现在行为艺术这个词还不算太普及,所以大家更会认为他是病犯了。

张安看着那副碗筷,又看看吴邪那副入定的模样,沉默了片刻。

他戴着墨镜比吴邪看上去更可怜,更有机会要到钱,所以他赢了。

王胖子看好戏:“不知道现在天真起来还会不会步步生莲。”

张安朝张起灵点点头转身离开,门没锁,他得赶紧回去。

“我跟你说,诶?人呢?”王胖子侧身没看见人,转身也没看见背影:“小哥,你看见他了吗?”

青年离开没有一点动静,他都以为刚刚那场对话是他臆想出来的。

张起灵:“回去了。”

“走这么快,难怪能遛三个人贩子。”王胖子恍然大悟。

恰好吴邪也从石头上结束这个月的冥想,站起来,脚麻了。

“嘶,胖子,快过来扶我一下!”

王胖子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,站在原地没动,拿腔拿调地说:

“哟,胖爷我记得,昨天好像也有某个人,是这么站在旁边,袖手旁观,看兄弟笑话的吧?”

“我错了胖爷”吴邪能伸能屈,“快过来,这碗碎了又得去买,喜来眠不能把钱浪费在这上面。”

“得嘞!这就来!”王胖子这才满意,拍了拍并不存在的袖子,迈着四方步走过去。他学着电视剧里太监的架势,把手背弓起,递到吴邪手下,捏着嗓子,怪声怪气地喊道:“小——三——爷——起——驾——!”

“去你丫的!”吴邪笑骂着,借着王胖子的力道,从石头上挪了下来,活动着发麻的腿脚。

他瞥了一眼张安刚才站过的位置,问:“小哥,刚才隔壁那孩子是不是过来了?他来干什么?”

王胖子听到这个称呼,脸瞬间扭曲了一下,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,“人都二十好几了,你喊什么孩子?说得好像你多老似的!”

吴邪被噎了一下,无语地看了他一眼:“这坎儿你还没过去呢,得,隔壁那人,行了吧。他过来干嘛?”

王胖子哼了一声,“换你你试试。”

这才回忆道:“他过来……就站这儿,打了个招呼,刚忘了问。”

张起灵拿过碗筷:“找木匠。”

“木匠?”

吴邪和王胖子对视,没从对方眼里得到青年找木匠的原因。

在他俩的回忆中,没有哪个少年是需要找木匠的。

张安回到杨婶家的小院,先检查了一下门框上他出门前留下的头发丝,没有断开。

他这才推开门进去,反手关上大门,落了门闩。

回到房间,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才八点过几分。

张安靠在床沿,有些出神。

在山谷里的时候,每天似乎一睁眼、一闭眼,一天就过去了。

练功锻炼身体、种菜、做饭、看书、和系统、山君闲聊,时间像是被山间的云雾冻住,流淌得缓慢无声。

怎么现在,在雨村这寻常的农家小院里,才过了一夜加一个清晨,就觉得时间走得这么慢,慢到让人有点无所适从。

既然如此,他决定去骚扰、不关心一下老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