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朗子,今天打核桃?(1 / 1)

是她妈硬拽着她来的。一路上王金花就跟她说,只要她开口服个软,认个错,李朗肯定回心转意。毕竟他俩从小定的娃娃亲,青梅竹马,感情基础在那儿摆着呢。

可陈小晴站在这个院子里,看着李朗坐在那儿,旁边是县城来的大人物,脚下踩着一双锃亮的大头皮鞋,身后堆着成袋成袋的山货——她忽然觉得,自己跟他之间隔了一道她妈永远看不见的墙。

“朗子。”王金花终于挤出话来,“小晴前些日子受了委屈,一直不好意思过来跟你说……其实吧,那天的事儿是阿姨不对,不该跟你提那些有的没的。你看这孩子,瘦了一大圈了,天天在家哭……”

陈小晴猛地转过头看她妈。

她什么时候哭了?她妈是怎么编出这种瞎话的?

“阿姨的意思是,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,你跟小晴好好的……”

“王阿姨。”李朗打断她。

王金花闭了嘴。

“您当初要四百八的彩礼加金戒指加三转一响,我凑不出来,您说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。这事是您提的,退亲也是您逼的。”

李朗的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。

王金花脸色变了几变。

“那不是一时糊涂嘛……”

“糊涂也说了,说了就作数。”李朗站起来,“我已经跟别人定了,这事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
王金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哆嗦了两下,似乎想说什么狠话,但余光瞥到旁边的杜文斌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杜文斌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,只是端着搪瓷缸子喝茶,目光淡淡地扫了王金花一眼。

就这一眼,压得王金花后背发凉。

“走!咱们走!”王金花一把拽住陈小晴,转身就往外走。

陈小晴被拽得踉跄了一下,在跨出院门的瞬间,回头看了李朗一眼。

那一眼里有委屈,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。

李朗看到了,但没有任何动摇。

前世他就是被这种眼神拿捏了一辈子。

这辈子不会了。

院门合上。

杜文斌放下茶缸子,咂了咂嘴:“你小子,倒是硬气。”

“不是硬气,是清醒。”

杜文斌看了他两秒,忽然笑了。

他似乎更加确认,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一般的庄稼汉。

“行,刚才的话还没说完。”杜文斌身子往前凑了凑,“供销社那边,明年年初要进一批十四寸黑白电视机。这东西你听说过没有?”

“听说过。”

“这批货是从省城调拨的,总共就几十台。供销社自己留一部分,剩下的要找代理商分销。但问题是,现在还没定谁来做这个代理。”

李朗的眼神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
“杜叔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杜文斌摆摆手,“我就是觉得,这个事你可以琢磨琢磨。具体的,等你下回去县城,咱们再细聊。”

他站起身,拍了拍李朗的肩膀:“好好干,你这脑子,不该窝在山里。”

杜文斌说完,提脚就走了。

吉普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。

李朗站在院子里,看着暮色中杜文斌远去的车尾红灯,脑海里飞速转动。

电视机。

前世这东西在县城掀起过一阵疯狂。

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,出厂价三百多,零售价四百多,供不应求。谁手里有货,谁就是大爷。

而代理权的关键,不在于有没有钱,在于有没有关系。

现在,关系有了。

钱的问题,按照目前山货生意的速度,再干一个月,手里能攒到一千块出头。拿下代理权的启动资金,差不多够了。

但他还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。

个人是拿不到经销资质的,得挂靠在某个单位或者组织名下。

这一点,他还得再想想办法。

“朗子!”

马大桂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。

“吃饭了!”

“来了。”

李朗收回目光,走进灶房。

灶台上摆着三个菜:一盘炒鸡蛋,一碗炖萝卜,还有一碟花生米。

比起以前顿顿苞谷面糊糊就腌菜,已经好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
马大桂坐在对面,用筷子把炒鸡蛋往他碗里拨了两大块。

“妈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周琳写信给她爸妈了。”

马大桂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
“再过几天回信来了,要是她家里同意,我就正式办婚事了。”

马大桂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你真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”

“那姑娘……她能在咱这乡下待一辈子?”

“谁说我要在乡下待一辈子。”

马大桂愣住了,抬起头看着儿子。

李朗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
“妈,好日子在后头呢。”

窗外,最后一丝天光沉下去。

远处的山头上,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
马大桂看着对面的儿子,嘴巴张了两下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
她隐隐约约地觉得,自己这个儿子好像看到了她看不到的东西。

那个东西很远,但他已经在往那儿走了。

山里的核桃熟了。

八月底的小凉山,风一吹,满山的核桃树哗哗作响,青皮核桃砸在落叶堆里,闷声闷响。

李朗早就盯上了这茬。

核桃这东西,前世他没少吃亏。满山遍野的核桃树,村民们年年打,年年吃不完,烂在地里喂虫子。殊不知供销社常年敞开了收,带壳八毛,去壳核桃仁一块五。

一棵成年核桃树,产量少说五六十斤。

光下山村周围这片山坡上,野生核桃树不下三四十棵。

这笔账太好算了。

一大早,李朗扛着长竹竿出了门。赵满仓已经蹲在他家院墙外等着了,手里啃着半块冷馍馍。

“朗子,今天打核桃?”

“嗯,你去不去?”

“去!带上我家那口子不?”

“她脚好了?”

“好了好了,前天就满地跑了,比我还利索。”

刘翠花从赵满仓身后冒出来,手里挎着竹篮:“我自己的脚我知道,用不着你替我操心。朗子,我跟着去。”

三个人出了村,沿着山脚往西走了二十分钟,就到了那片核桃林。

核桃树高大,枝干粗壮,青皮果子密密匝匝挂在枝头。地上已经落了一层,有的青皮裂开了口子,露出里面褐色的硬壳。

“先捡地上的。”李朗把竹竿靠在树干上,蹲下来翻了翻落果,“这些自然落的最好,熟透了。”

刘翠花手脚麻利,弯腰就捡,一会儿功夫竹篮就装了大半。

赵满仓仰头看着树上的果子眼馋:“树上那些不打下来?”

“打。但别用蛮力,照着果子密的枝杈敲,一竿子下去掉一片。”

赵满仓接过竹竿,瞄准一根挂满果子的横枝,抡圆了胳膊“啪”地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