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知县大人为何造反(1 / 1)

长乐郡,共有三军十七营,各自都有驻扎地,完全抛弃生产,由郡中供养,以未央城为一郡之首府。

未央城,坐落平原。

四面八方都有江河环绕,四通八达,不仅构筑起了独特的水路交通体系,也灌溉了城外的千万良田。

整个长乐郡,十七个军营,有十个都驻扎在了未央城附近,剩下七个才散落在郡中的各个交通要道。

它就像是一头无形的巍峨巨兽,匍匐在蜀中的大地上,来往于郡府内外的人流车船就是它的呼吸,躬耕于农田的黔首农户就是它的血液,各个县城是它的五脏六腑,首府未央城则是它的大脑。

“唳——!”

尖锐的鹰啼声响彻长空,随后就见云层被撕裂,一道黑影宛若离弦之箭,飞速朝着大地的一角坠落。

那里是一座军营。

军营外的巡逻兵士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黑影的坠落,却没有拦截,而是看清对方后露出了奇异之色。

“是都统的那只金眼雕,出事了?”

“不可能吧,北方那群蛮族打不进我们蜀中,南边的夷族最近又简直安分得不像话,能出什么大事?”

金眼雕一路畅通无阻,径直飞入了位于军营正中的帅帐,随后张开宽大羽翼,稳稳地落在了一只扬起的臂膀上,所过之处掀起一阵狂风,将帅帐里的桌案上原本摆放整齐的书册吹得哗哗作响。

“乖孩子。”

接住金眼雕的人乃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壮汉,须发浓密,双眼炯炯有神,正是此地军营的都统燕巍川。

“你是....小七?”

燕巍川摸了摸金眼雕,认出编号后顿时面色微变:“是李学士送来的,莫非是【玄甲营】那边有变故?”

他赶忙摘下了鹰爪上的信笺。

打开一看,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,其中还夹杂着些许意外:“【玄甲营】.....吴新泰擅自动兵?”

同为一营都统,他和吴新泰是老相识,也是老对手了,在他的印象里,这老狐狸的作风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,行事稳重得不像话,虽然很少立功,但几乎从不犯错,怎么这一次居然昏了头?

“好啊.....好!”

燕巍川陡然兴奋起来:“昏头了好啊,本以为这老乌龟会按兵不动,没想到这一口气他还是没忍住!”

想到这里,他当即把信笺递给了身旁的副将。

“老柳,你也看看。”

副将接过信笺,逐字逐句读完,却是眉头微皱:“所以那位李学士想要我们【踏白营】赶去龙兴县?”

“不错。”

燕巍川点了点头:“【玄甲营】先动,形同造反,李学士要我们立刻去平叛,也只有我们能及时赶到。”

长乐郡三军十七营,其中只有三个是骑兵营。

而只有他的【踏白营】距离龙兴县最近,一旦开拔,急行军之下,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抵达县城附近。

“李学士想要抓【玄甲营】一个现行。”

燕巍川笑道:“传令下去,全军出击!”

副将闻言没有第一时间应和,而是低声劝诫:“大人,要不要再考虑一下,郡中可还没有军令下来....”

【玄甲营】固然是擅自动兵。

可此刻郡府那边还没有接到任何汇报,更没有军令下达,他【踏白营】贸然出动,一样是擅自动兵!

“你啊你。”见副将一脸犹豫,燕巍川顿时大笑:“放心吧老柳,你都懂的道理,我难道还会不知道?”

“既然如此.....”副将疑惑。
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
燕巍川摇了摇头:“我直接和你说吧,龙兴县的知县徐秉正,还有这位李学士,都是国子监的学子。”

“他们的恩师,是程伯纯程师!”

“程伯纯?”副将愣了愣,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:“理学的那位?我听说过,好像就是从郡府里....”

“不错!”

燕巍川微微颔首:“程师的祖籍,就是我们长乐郡,整个郡府从上到下,都和这位大儒有师生之谊!”

“而龙兴县的事,就是程师亲自交代下来的,否则怎么可能将李学士这位人榜武师都送过去?与之相比,调动【玄甲营】去龙兴县的那个异人虽然也厉害,但毕竟是外来的,并非长乐郡出身。”

“正所谓,强龙不压地头蛇。”

“所以我说吴新泰昏了头,居然投靠那位异人,过江龙再厉害,迟早也是要走人的,岂能作为依靠?”

“我们终究还是要在长乐郡讨生活的。”

说到这里,燕巍川的语气满是笃定:“所以此事,同样是‘擅自动兵’,真计较起来也是可大可小的。”

“吴新泰和程师他们作对,那就要往大了说,是造反!”

“我们是程师他们的助力,那就要往小了说,是平叛!”

副将听完也觉得有道理,却依旧难掩忧虑:“可是毕竟没有郡府的兵符和平叛公文,始终不够稳妥.....”

“不稳妥才好。”

燕巍川摇了摇头:“要是彻底稳妥了,程师和李学士怎么能看到我的态度?未来又怎么会提拔我呢?”

“没有风险,别人怎么信你?”

“反正事情也难有变数,除非吴新泰是得了兵符,有明确军令才动的兵,否则都逃不脱造反的罪名!”

“可是.....”副将还想再劝。

然而燕巍川却有些不耐烦了,直接大手一挥道:“犹豫就会败北,不必多说了,你要相信我的判断。”

“而且别忘了,我才是都统!”

“........”

副将咽了咽口水,没能说出“你会后悔的”,更不敢摔门而走,只好拱手听令,随后转身离开帅帐。

片刻之后,【踏白营】出动。

数百匹妖马排列整齐,结成锋矢阵,踏起漫天烟尘,好似腾云驾雾一般朝着龙兴县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
...........

龙兴县,县衙。

本应是整座县城最庄重的地方,如今却被乌泱泱的玄甲兵士围了个水泄不通,雨幕下满是森寒杀机。

军阵前,王平负手而立。

他没有和重伤的刘烨多说些什么,只是简单安慰了几句,然后就让人将其送去了【玄甲营】的军营。

毕竟他也没什么能说的。

他和刘烨并没有熟到那个地步上,双方只是有几个月同僚的经历,聊得比较熟,彼此也有几分交情。

可也仅此而已了。

更何况他对刘烨是怎么想的,被抓住的时候受了多少酷刑,有多少委屈和自责.....根本就毫无兴趣。

包括之前单骑闯县城,说什么给苏夫人争取时间,用自己一条命换他们安全,全部都是扯淡,他就是想要死个痛快,刷个好经卷出来,动机是纯粹的利己,原本也是真想顺势和苏夫人断了的。

正因如此——这只是私仇。

随心所欲地动用手中兵符,围困县衙,完全是因为和徐秉正的私仇,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动机。

比如替苏夫人解决隐患。

比如替老刘出一口恶气。

比如替县城外的黔首们杀了这狗官。

.......诸如此类的想法,连一秒都没有在王平的脑海停留过,他并不是为了这些高尚的理由而行动的。

说得再直接一点。

“我就是想杀人。”

王平突然开口:“我是出于一片私心才围困县衙的,因为里面的狗官得罪过我,不死不休的那一种。”

吴新泰:“......”

就在这位【玄甲营】的都统不知所措时,王平转过头看向他,淡淡道:“所以看紧点,别让他跑咯。”

“.....是!”

吴新泰咽了咽口水,果断点头,心中却也忍不住为里面的徐秉正叹息,这位今天看来是没啥活路了。

毕竟人都说了,这件事完全出于私心。

要知道做官最重要的就是公私分明,如果是公事,那或许还能商量,可既然是私事,那就没得谈了!

就在这时,县衙内突然传出了声音:

“吴都统,我不知道你是得了哪家的许诺,但擅自动兵,公报私仇,你就不怕郡府知道了以后降罪?”

是徐秉正的声音。

“还有【玄甲营】的兵士,你们可知自己在做什么?围困县衙,形同造反,你们现在全部都是反贼!”

“想想你们的家人,好友。”

“如果你们成了反贼,他们会有什么后果?现在放下兵器,退出县城的兵士,事后本官可既往不咎.....”

声音洪亮,义正言辞。

然而【玄甲营】对此充耳不闻,吴新泰更是冷笑不止,区区玩弄口舌,就想要动摇自己练出来的兵?

他才是【玄甲营】的旗帜!

只有他心生动摇,还被看出来了,【玄甲营】才有可能军心涣散——然而此刻他的心情却无比坚定。

动摇?别开玩笑了。

那枚兵符自己前后对了十几遍,天衣无缝,百分百真品,既然如此,王平对他说的任何话都是军令。

他问心无愧!

哪怕事后要追究,也是追究王平,追究不到尽忠职守的他身上......想到这里,吴新泰的底气更足了。

他甚至恨不得徐秉正能多说几句。

毕竟说的越多,越能体现他出兵是顶了多大的压力,这样才能让王大人看到他这颗想要进步的心嘛。

想到这里,吴新泰当即上前一步:

“姓徐的,休得胡言!”

“本将接到线报,你作为龙兴知县,勾结白莲教反贼,意图造反,现在立刻打开衙门配合本将调查!”

我?造反?勾结白莲教?

县衙里的徐秉正都气笑了,从来是他将这个罪名强压在别人头上,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给自己降罪了?

“荒谬!我乃朝廷命官,岂会造反?”

就在这时,王平开口了:

“你没有造反,干嘛要躲?”

“打开衙门,让我们进去搜查,放心,我们绝不会冤枉一个好官的,你若真没造反,肯定不会有事。”

徐秉正:“......”

透过县衙的门窗,他看到了说话之人,年轻武将,地位明显很高,就连吴新泰都隐约屈居于其身后。

这又是何方神圣?

容貌看不清,只觉得有点眼熟,好像在哪里见过.....徐秉正没有多想,因为【玄甲营】越来越近了。

徐秉正也明白,这种时候其实还不如真造反了,至少那样大不了就是直接开打,如今却是进退两难。

想到这里,他忍不住看向了身旁的李奕然。

“师兄....你说这吴新泰,不会真的有依仗吧?”

“他的底气有点太足了。”

另一边,李奕然闻言也眉头紧皱:“能有什么依仗?没有军令,就算是说破了天,他也是擅自动兵。”

“依我看,他是打算一条路走到黑,认定了那位异人能保他。”

思索片刻后,李奕然镇定道:“继续等。”

“围困县城还不算撕破脸,尚有回转余地,然而他要是真的下令攻城,那就真的和造反没有区别了。”

“我就不信他敢!”

“只要他不敢,我们就拖下去,拖到【踏白营】赶到,攻守之势逆转,就轮到我们追究他的罪责了。”

一时间,气氛陷入静谧。

县衙内外,只剩下了滴答雨声。

“这.....”

吴新泰见状也有些忐忑,转身看向王平,想看看他的态度,是继续骂战下去,还是真的撕破脸动手?

这可不是开玩笑的。

毕竟哪怕有兵符,直接让一支军营进攻还在朝廷控制内的县城,用屁股想都知道后果必然不堪设想。

起码李奕然身后的朝廷大佬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,事后追责起来,轻则有损仕途,重则性命难保啊。

想到这里,吴新泰愈发认真地看向王平,观察他的每一丝神色变化,想要从中看出哪怕一丁点犹豫。

只要有一点,他就罢手。

然而他没有看到犹豫,只看到这位年轻的执金缇骑挑起嘴角,露出了一个凶残的笑容,随后轻声道:

“攻城。”

话音落下,吴新泰顿时倒抽一口凉气。

一瞬的沉默过后,他转过身,看向【玄甲营】的一众兵士,举起手掌,而后用力挥下,复述了命令:

“攻城!”

霎时间,所有玄甲兵士齐齐张弓搭箭,昂首扬天,弓弦弹抖的声音练成一片,甚至盖过了天上雷鸣!

轰隆隆!

死亡的阴影从天空投射而落。

乌泱泱的箭矢,每一根都是破甲箭头,飞驰间撕裂空气,拉扯出鬼哭狼嚎的破空声将县衙瞬间淹没。

同时被淹没的,还有李奕然和徐秉正两张震惊中带着不可思议的脸庞。

居然真动手了?

他怎么敢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