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68章 崇嫔(1 / 1)

宫女朔宁 关墨兮 1177 字 11小时前

(上)

周政胤正乖巧地立在屋里,见宝忠和小鹿子一前一后进来,小鹿子反手关了门。

“宝忠!”

周政胤将帽檐往上推了推,快步迎上去。

小鹿子已经扶着宝忠在桌前坐下,转身从柜子里翻出药瓶。

周政胤这才看清宝忠的脸色,白得透青,嘴唇泛着干裂的皮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被抽了半条命。

他大步走到跟前:“您怎么了?”

小鹿子拿着药瓶,正要掀宝忠的袖口。宝忠右手攥了一下,“先不用。”

说完,他抬眸看向周政胤,声音虚得像从嗓子眼里往外挤:“什么事?”

周政胤扫了一眼他攥紧的右手,又看了一眼小鹿子手里的药瓶,抿了抿唇,开口道:

“我知道姑姑救出来了。人已经送回翊华宫,我,我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?”

宝忠道:“她没事。一切安好。”

周政胤摇头,情绪压不住地往上涌:

“昨晚我在翊华宫外守了一夜,秦太医今早从里面出来的时候,我问了,他说姑姑还没醒。”

宝忠刚要开口,一阵咳嗽压不住地涌上来,他别过脸去,攥拳抵在唇边,闷咳了好几声,脊背跟着弓了下去。

小鹿子急忙上前替他抚背。

周政胤立即倒了一盏茶水,轻轻搁在宝忠手边,继续道:

“昨晚的事我听说了。现在宫里都在传,是卫选侍对姑姑下的手。”

宝忠缓了一阵,抬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搁下后抬眸看向周政胤。

“若想看她,我想办法让你进去。”

周政胤眼里的光倏然亮了一下,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:“我,我想照顾姑姑。”

宝忠看着他眼底那股迫切和真挚,嘴角勾了勾。

掌心那圈焦痕还在隐隐发烫,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。

他垂下眼,把那些念头收住,再抬眸时,声音已经平了:“今晚我想法子送你进去看一眼她。”

周政胤重重点头。

“回去吧。”宝忠靠在椅背上,微微合眼。

(下)

周政胤站着没动,像是还有话没说完。他犹豫了一瞬,还是开口:

“宝忠,露琼轩那个妃嫔,就是前天夜里我在长门宫门口看见的女人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

“她是宋章和玉嬷嬷真正的主子。杀我的那个太监,是辛公公安排的。我亲耳听见那个女人对辛公公说,让他临死前拉上您,然后再对付我和姑姑。”

小鹿子蓦地瞪大眼:“辛大茂?昨晚我去长门宫找他,被他遛了。现在人在哪也不知道。”

宝忠猛然睁眼:“崇嫔?”他看向周政胤,眉头紧锁,“你说的话可当真?”

“千真万确。”周政胤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,“我昨晚翻进露琼轩,本来是想找姑姑的,不料撞见了她和辛公公的对话。”

他说话间,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去,将方才那股急切渐渐收住。

“我当下有两个对策。第一,辛公公最在乎的是他家人,那个女人也是拿他家人来要挟他。我们不如抢先一步,把他的家人捏在手里,逼他说出当年的真相。”

他顿了一下,没有继续说下去,像是把后半句留在了嘴边。

片刻后他摇了摇头,“先把第一步走稳再说。”

宝忠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。他没有追问,也没有打断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
周政胤叮嘱道:“辛公公不知道藏在何处,您可要当心。眼下您先歇着,今晚的事我等您安排。”

说完,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,转身走了出去。门又轻轻合上。

宝忠沉默了一瞬,重新躺回靠椅上,闭上了眼。

小鹿子当即走到他身侧,小心翼翼地将他右手放在桌上,撑开掌心。

方才被他攥得太紧,伤口又裂开了几分,焦黑的印子渗着血丝。

小鹿子将药粉轻轻撒上去,宝忠指尖颤了颤,眉头微微一蹙。

他越发小心,低头吹了吹,又拿白色棉布将掌心一圈一圈缠起来,嘴里嘀咕着:

“朔宁姑娘要是知道公公昨晚提着脑袋满宫找她,还为了她报复了卫氏,现在还受了伤……公公为她做了多少事,她心肠就算是铁打的也该凿出洞了。

我若是女人,我就立马对公公以身相许。谁让咱们宝公公不仅长得貌美,又会疼人呢。”

宝忠嘴角微微一扬,没睁眼:“少拿这套糊弄咱家。你先把差事办利索了,再说以身相许的事。”

小鹿子咧嘴一笑:“那公公是答应了?”

宝忠道:“答应你爷爷。”

小鹿子讪讪一笑,缠好布条,打了个结。笑意还没落下去,眉头已经先皱起来了:

“公公,那咱们眼下怎么办?周政胤说的要是真的,那您、朔宁姑娘,还有他,不都让人盯上了?您这四面都是墙啊。再说了,皇上那边还等着刺客的交代呢,今晚就要答复。要是说没抓着,皇上那性子您比奴才清楚。

他准得琢磨,昨儿那么大动静,难不成就是冲着朔宁姑娘去的?那卫氏那档子事,还不得翻出来重新算?”

小鹿子越说越急,声音压得低,语速却快,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。

宝忠始终没睁眼,等他讲完了,屋里安静了片刻,才慢慢开口。

“暗箭已经亮出来了,反倒不可怕。怕的是不知道箭从哪个方向来。现在知道了,就不算死局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唇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笑又不笑:

“不过崇嫔,这我倒真没想到。在宫里活成透明人,十几年不争不抢,连亲生女儿都交出去给别人养,你说,一个女人把心头肉都舍了,图什么?”

小鹿子皱着眉想了半天,摇摇头:“是啊,皇上总归念着孩子,她就算无功也有苦劳,何至于过得连长门宫都不如……”

宝忠睁开眼,目光淡淡的:“越是捂着不放的东西,越不敢让人看出来她在乎。她把女儿送出去,不是不疼,是太疼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带了几分笑意:“她在露琼轩躲了十几年,也该出来透透气了。躲在暗处的人,最怕被亮到明处来。”

小鹿子愈发不解:“公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
宝忠道:“哑奴给咱们递了辛公公这根绳,那就顺着它往上走。”

说完,他不再多言。

朔宁想赌周政胤的未来,周政胤想翻他母妃的旧案,那就都成全他们。

该成全的成全,该收拾的收拾。各人有各人的路,他就替他们把路上的石头搬一搬。

小鹿子见他不说话了,便安安静静收拾了药瓶布条,脚步放得极轻,退出去了。

门合上时,发出一声极细的响,像一声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