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上)
慎刑司。
昏暗潮湿的关押室内,铁锈味混着霉气沉在空气里。
辛大茂蜷在角落,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像被抽干了活气。
这时,过道传来脚步声,走远及近。门被打开,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进来,朝身后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,快步走到辛大茂跟前蹲下去,压低声音:
“辛公公,崇嫔娘娘差奴才来传话,说您妹妹一家睡在街上,让您放心。”
辛大茂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睛里裂开一道光,他盯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,像是明白了什么。
小太监从袖中摸出一包药,迅速塞进他手心,声音又低又急:
“为了家人,你就安心上路吧,免得受皮肉之苦。”
辛大茂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折得整整齐齐的一小包药,手指慢慢攥紧。
小太监站起身,把帽檐往下拉了拉,快步走出关押室,门在身后合拢,铁锁咔嗒一声落了。
辛大茂盯着那包药看了很久,久到掌心出了汗,纸包被攥得发软。
他慢慢打开,里面是一层细白的粉末,墙角水珠滴答滴答往下落,一下一下,像在倒计时。
走廊的阴影里,宝忠缓步走出,身后跟着小鹿子和周政胤。
“崇嫔这么急着差人来传话,看来是让辛大茂永远闭嘴了。”
小鹿子盯着那太监消失的方向,狠狠啐了一口。
周政胤赶上一步,侧头看向宝忠,嘴唇微动,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:
“可既然崇嫔已经动了杀心,辛大茂横竖都是一死。我们为什么不用他的家人拿住他?至少他肯乖乖听话,也不至于背上刺客之名。”
宝忠嘴角微微扬起,那笑意冷得像落在刀刃上的霜:“你以为他的家人还在?”
周政胤瞬间一怔。
宝忠继续说道:“他在求崇嫔的时候,他那一家老小,早就被崇嫔不动声色地料理干净了。你真以为崇嫔那种人,会为他一条烂命,留几个活口?”
他偏过头,目光落到周政胤脸上,他竟浮出一丝几乎称得上悲悯的神色,唇角却依旧带着嗤笑的弧度:
“怎么?是不是没想到,你送进去的一根蜡烛,害死了宋章,又赔上了辛大茂全家?”
周政胤攥紧指节,低头不语,声音哑了几分:
“我……我只是想替我母妃讨个公道,没想过要搭进这么多人命。”
“当你和朔宁从辛大茂的嘴里得知你母妃冤情的那一刻,这条路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
宝忠的声音沉沉落下:“这世上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,不是你拿命来填,就是别人替你扛。你还是太干净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调冷淡:
“辛大茂派人杀你的那一夜,若我没去找你,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说同情?你该记住的是恨。你母妃的冤屈,和你十七年忍下的屈辱,不是用来悲悯的,是用来让所有人偿还的。”
周政胤望着宝忠,眼底的善意正被这番话一点点碾碎。
沉默片刻,他低声问:“那接下来该如何做?”
宝忠收回目光,语气疏淡:“送辛大茂上路。他为了家人可以去死,这份执念很深,他不会相信家人已经不在了。”
小鹿子挠了挠头:“公公,咱们大费周章,就是要让辛大茂死?”
宝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:“他不死,怎么坐实崇嫔的罪名?”
(下)
晌午,烈日炎炎。
养心殿内沁凉幽静,殿角铜盆里搁着冰块,冒着丝丝白气,与袅袅檀香缠在一处,连光线都显得沉了几分。
皇上正斜倚在榻上,双目微阖。沉默了片刻,皇上忽然开口:“冯禧……”
话音落了,无人应声。
皇上眼皮微掀,见冯禧正还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,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拧。
“冯禧。”
冯禧正猛地一颤,慌忙跪伏在地:“奴才在,奴才该死,走神了……”
皇上收回目光,不轻不重地说了句:“朕唤了你两声。”
冯禧正额头贴地,不敢抬头:“皇上恕罪,奴才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皇上打断他,语气淡了下去,“刺客的事,审得如何了?可撬出什么来?”
冯禧正忙正色回道:“回皇上,宝忠还在慎刑司盯着呢,还没递话上来。”
皇上缓缓坐起身,从矮几上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搁下时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望着盏中浮沉的茶沫,不由叹了口气:
“这宫里,今年就没消停过,如今西北洪水冲垮了三个县,朕的赈灾银拨了一笔又一笔,折子报上来,全是流民、尸首、逃难的人潮啊!朕派下去的人难道都是酒囊饭袋不成?”
冯禧跪在地上,眼珠微微一动,小心翼翼地抬起头,觑着皇上的神色,低声道:
“皇上心系天下,是万民之福。只是……奴才斗胆说一句,皇上也该顾惜着自己的身子。这宫里宫外的事,再大也大不过龙体安康。宝忠那边一有消息,奴才立刻来回禀。
至于西北,钦差已经昼夜兼程赶过去了,皇上且宽心几日,兴许过两日就有好消息递进来。”
正说着,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,宝忠躬身快步而入,衣摆上还沾着慎刑司里阴潮的灰迹。
宝忠弯着腰,立在软榻前,禀报道:“皇上,辛大茂在慎刑司畏罪自杀了。”
冯禧正闻言,神色一惊。
皇上指腹在盏沿上缓缓摩挲,声音听不出喜怒:
“宝忠,朕让你审问辛大茂,怎么让他畏罪自杀了?”
宝忠当即撩起前襟,跪在冯禧正身旁,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懊恼:
“请皇上恕罪。奴才也没想到他会走这一步。奴才进去的时候,人已经断了气,奴才让人验过,是马钱子。”
他稍稍一顿,又补了一句:
“奴才翻遍了他身上,最后在鞋底夹层里找到一小包剩下的药粉。这毒发作极快,一旦入口,连喊都喊不出来。
想来他早就在身上藏了这包东西,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关,趁值守的人不注意吞了下去。”
皇上听完,脸上已浮起温怒之色,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殿顶:
“辛大茂,曾是御前的人。朕知道他的秉性,为人忠厚老实,不过奉错了茶,才被打发去了长门宫。”
他缓缓坐直了身子,目光逼视着跪在地上的宝忠,一字一句道:
“你说说,他这样一个人,怎么就成了刺客?又为何进了慎刑司,还没审出个结果,就畏罪自杀了?”
指尖在矮几上轻轻叩了一下,不重,却让整个殿内的空气都绷紧了。
“这里面的缘故,你来替朕想想。到底是你审得太紧,还是……有人不想让他开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