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冠军侯逝世的时候,刘解忧才三岁左右。
不过她当时在长安,自然听说过冠军侯霍去病。
而霍去病的儿子霍嬗,她也是认识的,也因此见过不少霍去病的画像。
在她们这一代人心中,冠军侯那是传奇的存在。
年轻人心目中的偶像。
谁曾想,霍平与刘解忧童年偶像简直一模一样。
霍平站起身行礼:“臣霍平,拜见公主。”
解忧公主站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。
她看着霍平,看着那张与记忆深处如此相似的脸,眼眶不由的一红。
“霍……霍家人?”
她的声音发颤,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感。
刘解忧第一感觉就是大汉竟然派霍家人来见自己,这种被重视的喜悦,令她险些落泪。
霍平没有解释,只是轻声说了一句:“臣是大汉的人,也是从长安过来的。”
解忧公主连连点头:“好,真好。”
哪怕是他乡遇故知,她仍然保持着大汉公主的仪态。
因为她在这里不仅是大汉公主,更是代表大汉的形象。
十多年了,她在乌孙待了十多年,见过匈奴的刀,见过乌孙人的冷眼,见过丈夫的离去,见过身边的人一个个被调走。
哪怕经历如此多,她仍然顽强坚强,坚持大汉风骨。
此刻,看着这个从大汉来的人,看着这张脸,她忽然觉得,那十多年的委屈、孤独、恐惧,全涌了上来,堵在喉咙里。
“十多年了。”
她话语中有些哽咽,“我终于等到大汉的人了。”
帐中没有人说话。
翁归靡看着自己的妻子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呼延云端着酒碗,没有喝,目光落在解忧公主身上,又移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霍平站在那里,等解忧公主恢复情绪,才轻声说了一句:“公主,臣来了。大汉来了。”
这也是当着众人的面告诉解忧公主,自己代表大汉,就是她的底气。
他也希望尽自己之力,让这位历史上有名的和亲公主的处境,能够好一些。
解忧公主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,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挺直了腰背。
她又变回了那个嫁到乌孙十多年、从不低头的大汉女儿。
翁归靡轻咳了一声,打破了沉默。
“天命侯远道而来,公主也见了。寡人让人安排住处,侯爷先歇息。叙旧的事,自然有的是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匈奴使者,又看了一眼霍平。
“还有,寡人的帐中,不想见血。”
霍平拱了拱手:“昆弥放心,本侯不是来惹事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解忧公主,声音温和了许多:“公主,臣这几日都在驿站,还有一故人想要见您。”
解忧公主听到故人,有些迟疑,不过还是点了点头,眼眶还是红的,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那是十多年来,她第一次在乌孙王帐里,露出了一丝真正的、发自心底的笑意。
霍平转身走出帐外。
张顺跟在后面,出了帐门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侯爷,刚才那匈奴使者——”
“不用理他。”
霍平大步往前走,“一条狗而已。狗叫得凶,是因为主人牵着。主人松了绳子,它就不敢叫了。”
张顺想了想,觉得这话有道理。
……
夜。
赤谷城的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王帐顶上的金色狼头旗泛着惨白的光。
驿馆在城东,离王帐不远,是一排土坯房,院子不大,墙角堆着几捆干草。
解忧公主来的时候,身边只带了一个侍女。
她换了一身更素净的衣裳,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有妆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眼角那些细纹比白天更明显了些。
“天命侯,故人何在?”
解忧公主已经了解了霍平的身份,不过仍然觉得他很亲切。
霍平在院门口迎她,引着她往里走。
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口,他停下脚步,侧身让开。
“公主,故人在里面等您。臣在这里,不让其他人打扰。”
解忧公主看了他一眼,心里好奇,不过嘴上没有问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灯光昏黄,照在一个人的背影上。
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衣,头发花白,背微微有些驼,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。
他转过身来。
解忧公主看着那张脸,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的腿软了,身子晃了一下,伸手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去。
嘴唇在抖,手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这远比看到霍平,还要震惊。
或者说,这完全是两把事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
解忧公主甚至觉得自己记忆是不是出错了。
一个和冠军侯一模一样的人突然出现,现在又是与陛下一样的人突然出现。
可是与冠军侯长得像能理解,谁敢跟陛下长得像啊。
这个人可是大汉的至尊。
哪怕解忧公主见陛下最后一面是十多年前,已经隔了十年。
又听说陛下已经驾崩了。
按说一个年迈的刘彻站在她面前,她也会有些疑惑。
然而,解忧公主毕竟是皇室宗亲,眼前这个人的气质在这里,绝不是相貌相似而已。
刘彻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十多年前被他亲手送出长安的小姑娘,看着这个从少女变成妇人、从妇人变成被遗忘在异国他乡的大汉公主。
看着她眼角那些细纹、鬓边那些白发、眼底那些藏了十几年的疲惫和委屈,刘彻微微叹息一声。
“解忧。”
他叫了她的名字,声音不大。
解忧公主再没有丝毫怀疑,直接跪了下去。
双膝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伏在地上,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,肩膀剧烈地抖着,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,浸湿了面前的土砖。
“臣妾……臣妾叩见陛下。”
刘彻走过来,弯下腰,伸手扶住她的手臂。那只手很瘦,瘦得像枯枝,可很稳。
“起来。”
解忧公主站起来,腿还在抖,站不稳,可她咬着牙,不让自己倒下去。
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刘彻,那张苍老的、满是皱纹的脸,曾经君临天下的脸。
“陛下,您……您……”
解忧有很多想要问的,例如死而复生,例如怎么来到西域……
可是她觉得问出来不合适。
只能最终说道:“您……怎么来了……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
刘彻微微一笑,“原本归隐之后,这天下朕再也不想见熟人了。可是来到西域,还是忍不住过来看看你。这么多年,苦了你了。”
解忧公主的眼泪彻底崩了出来,看着这个曾经的君王,看着这张她从小敬畏的脸,各种复杂的情绪全涌了上来,化成泪水,怎么也止不住。
“陛下……臣……”
刘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今日没有君臣,只有你我父女。你是大汉公主,就是我的女儿!父亲来了,没人能欺负你。”
刘解忧扑通跪在地上,拉着刘彻的衣角再度痛哭出声。
作为宗亲之后,作为罪臣之女,刘彻的认可,在她心中如神圣。
解忧公主摇了摇头,拼命摇头。
“不苦,女儿不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