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三道题!(1 / 1)

“回去说。”

到了厂区。

陈老总下车自己走。

军大衣的下摆扫过站台上残留的雪沫,带起一阵冷风。

陈厂长一愣,快步跟上。

走了两步,回头给孙有德和老赵打了个眼色。

孙有德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老赵,紧紧跟上。

没人说话。

只有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。

碎,紧,沉。

呼出的白气在每个人脸前散开,又被冷风迅速扯碎。

林栋走在最后面,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,和来时一样

孙有德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林栋没有回应那个眼神。

他在看陈老总的背影,那个背影走得很稳。

每一步都是一样的节奏,不急,不慢,好像这片破旧的厂区和京城那间铺着地图的军帐之间,没有任何区别。

孙有德把目光收回去。

喉结滚了一下。

他昨晚说“能!”的时候那股底气,在这一刻被这个背影压下去了一半。

进了厂区大门。

陈老总没往办公楼方向拐。

他在岔路口停了一步。

“车间在哪?”

陈厂长指了一个方向。

陈老总没等他说完就迈了步。

警卫和参谋无声地跟在两侧。

陈厂长额头上见了汗。

他当兵多年,见过师长、见过军长。

但眼前这个人的气场不一样,不需要说话就能释放那种狠劲。

“首长。”陈厂长快步跟上,“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,茶也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

陈厂长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
覆铜钢生产线在第三车间。

推开沉重的大门,热浪裹挟着机油味扑面而来。

里面的机器还没停。

轧机的辊子转着,铜和钢在高温下被挤压成薄板,穿过冷却槽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响,蒸汽涌上来,在车间顶棚聚成白雾。

车间里的工人看到进来的人,手上的活停了。

一个停了,旁边的也停了。

“继续干活。”陈老总说。

工人们愣了一下,又动了起来。

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,每个人的余光都在往这边扫。

陈老总站在生产线前面。

看了整整三分钟。

没说话,没问问题,没看任何人。

他只是在看那条线。

看轧机怎么把两层金属咬合,看冷却槽里的水汽怎么升腾,看成品薄板从辊子那头出来时的色泽和平整度。

三分钟。

车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十几度。

陈厂长的汗从额头滚进衣领,他没敢擦。

老赵攥着拳头,手心全是汗。

孙有德站在老赵边上,目光在陈老总和生产线之间来回切。

他在想这位首长到底在验什么。

是验设备,验工艺,还是验这条线背后那个通宵把它搓出来的人。

林栋站在所有人最后面。

他的目光也在那条线上。和陈老总一样。

轧机转完一个周期,辊子停了。

陈老总转过身来。

他盯着林栋。

“枪管钢?”

林栋抬起头。

没有迟疑。

“枪管用钢和弹头被甲用钢是两个体系,弹头要的是延展性和表面润滑,枪管要的是耐磨和抗烧蚀。”

“现在的枪管能打多少发?”

“现役制式步枪枪管,标准寿命八千发。连续射击超过两百发,枪管温度突破四百五十度,膛线磨损开始呈指数级加速。实战条件下,枪管实际可用寿命在四千到六千发之间。”

陈老总的目光没有移开。

“你测过?”

“算过。毛熊的枪管钢材含铬量比我们高零点三个百分点,就这零点三,寿命差距在一千发以上。”

车间里的工人听不懂含铬量,但孙有德听懂了。

他攥着棉衣下摆的手,悄悄松开了。

陈老总没有停顿。

“引信?”

车间里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他从枪管跳到了引信。

林栋没有停顿。

“引信的核心是延期药的燃烧速率控制,现在用的黑火药引信,延迟误差在正负零点三秒。零点三秒在炮弹上,就是十几米的炸点偏差。”

“你怎么缩小它?”

林栋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幕。

【检测提问方向:引信精控。】

【当前体系缺陷:黑火药燃烧速率受装药密度和环境温度影响过大。】

【方案建议:药柱预压成型+传火道截面积精确控制,预期误差可收窄至±0.1秒。】

“药柱预压成型。”林栋语速平稳,“把黑火药压成药柱,严格控制每颗药柱的密度和尺寸;同时修改引信体内部的传火道截面积,能把误差收窄到正负零点一秒。”

陈老总往前走了一步。

皮鞋踩在铁屑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
“装药密度?”

车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。

这个问题不像是问子弹的,更像是问炮弹的。

林栋一个搞轻武器材料的,根本没碰过炮弹。

在场的人全听出来了,这是超纲题。

林栋依然没有停顿。

“炮弹装药密度,取决于弹体内部容积利用率和药柱的压装工艺。”

【检测提问方向:含能材料。】

【当前体系:单基发射药压装密度偏低,弹体内存在气泡间隙。】

【方案:双基药配比优化+压装压力提升15%。装填系数可由0.58提升至0.65以上。】【风险提示:双基药化学稳定期比单基药短,储存超过两年弹道性能开始漂移。】

“现在用的单基发射药压装密度偏低,弹体内部有气泡间隙,如果改用双基药配比,同时把压装压力提高百分之十五,装填系数可以从零点五八提到零点六五以上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看着陈老总的眼睛。

“但双基药的化学稳定期比单基药短,储存超过两年,弹道性能就会开始漂移。”

车间里死一般寂静。

轧机的余热还在,蒸汽从冷却槽里慢慢升起来。

一个年轻工人的嘴巴微微张着,手里还捏着扳手。

他旁边一个老师傅推了他一把,他才猛地回过神来。

老赵的拳头早就松开了。

他看着林栋,像在看一个怪物。

孙有德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
不是笑。

是一个八级老钳工看到自己的判断被彻底击碎又重组时的表情。

他昨晚说“能”的时候,是因为覆铜钢。

现在他明白了。

覆铜钢只是这小子能做的所有事情里,最微不足道的一件。

陈老总看着他。

不是在看一个回答问题的技术员,倒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国宝。

“你知道双基药的稳定期?知道含铬量的差距是零点三?知道引信延期药的燃烧速率?知道装填系数怎么算?知道压装压力提多少?”

“是。”

“这些东西和覆铜钢没关系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谁教你的?”

“需要谁教吗?”

陈老总沉默了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陈厂长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衬衣。

久到老赵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车间里都清晰可闻。

久到蒸汽从冷却槽里升起来又散开、散开又升起来。

然后他抬起手。

“啪!”

一巴掌重重拍在轧机旁边的铸铁工作台上。

声音不大。但整个车间的人心脏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
“这个人。”

他看着陈厂长,又看了孙有德,最后目光死死钉在林栋身上。

“我要了!”

陈厂长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
他张了张嘴。

半个字没吐出来。

孙有德站在他旁边,嘴唇动了一下,然后他把腰杆一点点挺直了,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老松。

老赵攥着的拳头彻底松开了,他扭头看身边的工友,那个工友也在看他,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。

“这说的都是啥。”工友咽了口唾沫,小声说。

“听不懂。”老赵说。

“那你还听那么入神。”

“听不懂,才觉得真他娘的厉害。”

林栋没有低头。

也没有挺胸。

他还是刚才那个站姿。

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,拿了出来。

陈老总把手从工作台上拿开。

“明天。”

他看着林栋,眼神里透着将军看先锋的锐利。

“我要看你敢不敢接更大的活。”

陈老总走了出去。

警卫和参谋紧随其后。

车间沉重的大门开了又关。

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一下,又被隔绝在外。

孙有德走到林栋边上。

“林总工?”

林栋还在看那扇刚关上的门。

“他说的更大的活。”孙有德声音压得很低,却透着火气,“会是什么?”

林栋转过头,看向车间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
“会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