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回京(1 / 1)

散席后,众人三三两两散去,有的回房小憩,有的相约去赏山景。

沈氏拉着女儿傅时薇,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往她们暂住的“凝香馆”走。

走出一段距离,周遭人声渐稀,沈氏才微微侧首,低声问身旁的女儿:“时薇,以贞到底是怎么了?当真只是身体不适?”

傅时薇见此处再无旁人,憋了一上午的委屈和怒火终于全数涌了上来:

“哪能啊,母亲!分明是大姐她故意欺负人!早上临上车时,她非说马车坐不下了,竟让以贞坐到车轼上去!

那冰天雪地的,车轼上如何坐得人?这不是明摆着把以贞当下人作践么!

以贞性子软和,争辩不得,又实在委屈,这才推说身子不爽利,不来了。”

沈氏听罢,脚步略缓,眉头轻轻蹙起,叹了口气:

“原来如此。你大姐姐这心胸……唉。这孩子也是命苦,若不是家道中落,她也是扬州有名茶庄的大小姐,何至于受这份委屈。”

想到温以贞的身世,她语气里难得流露出几分真实的唏嘘与悲哀:“她十岁便与家人走散了,这些年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。”

傅时薇听了,心里更加难受,眼圈都红了:“以贞什么苦楚都自己咽下,从不肯与人说。这会儿不知是不是一个人躲在暮云阁里伤心呢。早知如此,我真该留下来陪她……”

沈氏拍了拍女儿的手,沉吟道:“傻孩子,你陪得了一时,陪不了一世。

待在侯府,终究是寄人篱下,非长久之计。还是得早些为她寻个稳妥的人家,嫁过去安安稳稳过日子才好。在这侯府里头,人多眼杂,便是我这个做姨母的,也难免有照顾不周的时候。”

傅时薇虽觉嫁人后便不能常与温以贞作伴玩耍,有些失落,但也明白这或许是对温以贞最好的出路,遂点了点头:“母亲说的是。您定要为她寻户好人家。”

沈氏似是无意般问道:“时薇,你与她相熟,她可曾与你提起过那位向家的二公子,向允?”

傅时薇茫然摇头:“向允?没有啊。她从未与我提过。向允……不是与时萱有些往来么?”

“时萱那丫头,性子骄纵,前些日子在赏梅宴上闹了场笑话,惹得向家不快,这门亲事已是作罢了。”沈氏语气平淡道。

傅时薇对赏梅宴上的纠葛并不知情,但一听这门亲事黄了,倒是松了口气,甚至有些幸灾乐祸:“是吗?那看来这位向公子倒还不算眼盲心瞎,是个能辨好坏的呢!”

沈氏被她孩子气的话逗得微微一笑,顺着说道:

“向家是几代御医的世家,家风清正。向允公子年纪轻轻便已在太医院当值,为人谦和有礼,风评极佳,确实是个难得的良人。我在想,以贞那丫头若是能入向家,倒也算是个极好的归宿了。”

她话语中并未明言是妻是妾,但在心思单纯的傅时薇听来,既是“良人”,又是“归宿”,自然便是如同最初议及傅时萱那般,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姻缘。

傅时薇眼睛一亮,顿时为温以贞高兴起来:“当真?向允和以贞?若真能如此,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!向家那样的清贵人家,以贞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!”

见女儿已然会意,沈氏欣慰地颔首:“我不过是有个初步的念头,还需得探探以贞的意思。”

“我懂了!”傅时薇立刻会意,“等我回去,便悄悄去问问以贞,若她也有此心,岂不是一桩天大的美事?”

“好。”沈氏欣慰地拍拍她的手,母女二人继续往前走去。

她们并未察觉,就在不远处一丛覆雪的老梅之后,傅霁川正负手立于“听松院”外的石径上。

他本欲借林中清冷空气驱散些许酒意,却不意将这番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。

廊下母女的身影渐行渐远,话语声也消散在风里。

他面无表情地转身,独自回到了别院分派给他的“听松院”。

院子清幽,推开窗,便能看见后山一片于风雪中屹立不倒的苍劲老松。

温泉汤池就设在半敞的轩阁里,引的是最上游的泉眼,此刻正热气袅袅,白雾氤氲。

他脱去外袍,步入温热的池水中。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,本该是舒缓惬意的,可他心头却无端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燥意。
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的,是今早侯府门口那一幕——

温以贞披着件藕粉色斗篷,绒毛蹭着她的脸颊,正侧着头听傅时薇叽叽喳喳说着溪山的趣事,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,唇边的笑意温婉又鲜活,那是独属于少女对游玩的期待。

她是期待这趟溪山之行的。

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刺痛。

她此刻,是一个人在那暮云阁里暗自垂泪,为旁人的算计和自己无力的处境而失望伤心吗?

傅霁川的指节,在水中无声地收紧。

不,她不会。

她这个人心思那么深,与其伤心,她更有可能已经收拾好了心情,开始冷静谋划如何离开侯府,去攀附那个向家二公子?

向家二公子。

他在齿间碾过这五个字,像咬碎一枚涩果。

那是沈氏精心为她挑选的“锦绣前程”,也算得上京中寒门女子求之不得的体面归宿。

她,肯定是对他存了心思的。

不然也不会在赏梅宴上招惹他。

小野猫向来是不认主人的。

谁手里有小鱼干,它就愿意软下身子蹭一蹭谁的衣角,用那双看似温驯的眼睛,乖巧地望着你,等你心软、等你卸防、等你主动把掌心摊开,将最后一口也奉上。

然后呢?

然后它会毫不犹豫地转身,奔向下一只捧着吃食的手。

傅霁川的唇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线。

一想到那双含笑的眸子或许会对另一个男人漾起水光,那具在他怀中颤抖的身躯或许会为旁人舒展……

他便觉得池水陡然变得滚烫起来。

失控的感觉,哪怕只有一丝预兆,也令他极度不悦。

不悦于她被人觊觎,不悦于她被人安排,更不悦于——

她若真的择木而栖,他并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她扣留。

那纸协议,只到男婚女嫁为止。

傅霁川倏然睁眼。

水面无风,却泛起细碎的涟漪。他垂眸看着自己紧握的指节,骨节泛白,像攥着什么不肯松手的东西。

他忽然觉得,这松风过于寂寥,这温泉过于窒闷,这远离京城的静谧山居,没有她,都过于无趣。

“啪”的一声,水花四溅。

傅霁川猛地从池中站起身,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身躯滚落。

他抓起屏风上的浴袍随意披上,对着门外沉声喝道:

“墨七!”

“四爷?”墨七立刻推门进来。

傅霁川的眼神冷冽如冰,不带一丝犹豫。

“备车,轻简,即刻回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