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夜与昼(1 / 1)

皇后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可一开口,才发现干涩得厉害:“陛下……说的是大理寺少卿?”

她不敢用“霁川”,更不敢用“承霄”。

那两个名字,一个是禁忌,一个是伤疤,是横亘在他们夫妻之间,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
“嗯。”皇帝应了一声,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,

“长大了,眉眼间,瞧不出小时候的模样了。性子倒是冷得很。在大理寺这几年,办了不少案子,从不与人结交。那些老臣递上去的折子,说他孤傲、不近人情……”

皇后的眼眶,瞬间就红了。

瞧不出小时候的模样了……

是啊,她记忆里的承霄,还是那个会抱着她的腿,软软糯糯喊“母妃”的孩童。

春日里拉着他去放纸鸢,他会咯咯地笑,跑着跑着摔倒了也不哭,爬起来继续跑。

如今,却已经成了连他父亲都觉得“性子很冷”的大理寺少卿。

皇后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,才勉强稳住心神。

她轻声开口:“这样的性子才适合做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少卿啊。”
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:“皇后说的是。”

皇后闭上眼,指尖在被褥下微微发颤:“前几日,妾身碰巧在街市上见到他了。”

黑暗中,她感到皇帝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
“哦?”

皇后缓缓道:“妾身那日趁着年前微服去慈幼局,回来时车驾经过,刚好瞧见他站在一处铺子门口。”

她没有说的是,她当时让车夫停了许久,隔着车帘的缝隙,贪婪地看着那个已经陌生了的侧影。

“身边有一个女子。”她继续说,语气尽量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,“戴着帷帽,瞧不清模样,但两人走在一处。瞧着,比以前开心一点。”

殿内忽然静下来。

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。

良久,皇帝才“哦”了一声。

那声音很淡,淡得像风里飘过的一缕烟。

“那挺好。”

他说。

沉默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见:

“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……”
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
皇后闭上眼。

她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——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开心了。

——还以为他六亲缘浅,这辈子都会孤零零的,一个人。

——还以为……他都不会过得好了。

可她什么都没说。

她只是望着他的后背,望着那已经生出华发的鬓角,望着他微微佝偻的身形。

年轻时,他也是意气风发的。

为了那个位子,他舍弃了太多,舍弃了那个孩子,也舍弃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柔软。

她怨过他,也恨过自己。

可如今,他们都老了。

老到会在深夜忽然提起那个人,老到会在上元夜望着月亮发呆,老到会说一句“那挺好”,然后,沉默。

沉默得像两座并立的墓碑,彼此挨着,却早已无话可说。

半晌,皇帝的声音又响起,闷闷的,背对着她:“那女子是谁家的姑娘?回头让人去调查一下。”

皇后一愣,随即应道:“好。”

又过了半晌。

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。

皇帝忽然又说:“算了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像终于认命。

皇后又是一愣,过了很久,才轻轻应道:“好。”

她听见皇帝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。

最后传来一声:“睡吧,朕今日就是……随便说说。”

皇后闭了闭眼,泪水无声地滑落,洇入鬓发。

她知道,今夜之后,这个随便说说,或许又要再等上一个五年,十年,甚至一生。

红烛终于燃尽,最后一点火光挣扎着跳了跳,熄灭了。

窗外,月光依旧皎洁。

照着宫墙,照着殿宇,也照着那个二十年前被送走的孩子的去路。

皇后终于止住了泪水,只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描摹着那日的笑容。

就像这二十年来,她一遍一遍描摹着三岁那年他回头看她的眼神。

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在她脸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。

苍老的,冰冷的,像岁月本身。

——

翌日清晨,天光自窗棂洒入,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方格。

傅霁川自沉睡中醒来,意识尚有些许迷蒙。

昨夜的温存与慰藉,如同一场太过真实的梦,让他下意识地转头,伸出手臂去探寻身侧的温暖。

指尖触及的,却是一片冰凉的锦缎。

他睁开眼,身侧空空如也,温以贞早已悄然离去,只余下枕畔一缕若有似无的清甜馨香,证明着她昨夜的确来过。

心头那片刚刚因她离去而泛起的空落,却被指下异样的触感所打断。

他收回手,坐起身,才发现那冰凉的锦缎来自一个静静躺在枕边的锦盒。

不同于昨夜那个枣红色的方盒,这是一个色泽雅致的靛青色锦盒,呈狭长形状,做工精巧。

傅霁川疑惑地将它拿起,入手颇有分量,显然内里确有实物。

指尖轻轻一拨,打开了盒盖。

锦盒的锦缎内衬里,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的桃木符,上面用朱砂细细描绘着平安的符文,纹理清晰,打磨得温润光滑,还系着一根红色的丝绦。

桃木符旁,还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。

傅霁川将其展开,一列清秀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:

小叔常出入刑狱诏所,或有阴祟煞气之地。

桃木辟邪,聊以心安。

傅霁川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许久。

昨夜那个狡黠灵动、将自己当作礼物“送”出来只为博他一笑的女子,与眼前这枚朴素的桃木符、这张分寸恰好的纸条,悄然重叠,却又泾渭分明。

他怔了半晌,忽而失笑。

原来如此。

就像他送她两份年礼一样,她也备了两份。

一份是在夜深人静时,温以贞送给傅霁川的,是独属于他的慰藉与温存,大胆、狡黠、妩媚。

而另一份,则是在天光大亮后,由温家表小姐送给傅家四爷的。这份礼,得体、周全,藏着晚辈对长辈最合乎礼数的关切。任谁问起,都挑不出错。

就像他们的关系。

夜晚,他们可以卸下所有伪装,在一方小小的书房里,慰藉彼此的孤独,做一对世间最荒唐也最亲密的男女。

可一旦白日降临,他们就必须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,做回那对恪守礼法、疏离有度的表叔侄。

夜与昼。

私与公。

亲密与疏远。

被这两份礼,清清楚楚地划定了协议的边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