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当我是什么(1 / 1)

窗外,日头终于沉了下去。

会客厅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。

温以贞把脸埋在他胸口,眼泪无声地流了很久。

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,久到她的情绪终于平复。

她才哑着嗓子,在他怀里轻轻开口:“今天……我喝到一款茶,叫‘雨林含翠’,跟‘雪顶含翠’非常相似。我怀疑,有人得到了我父亲的《茶经别录》。”

傅霁川神色一凛,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直:“你在哪里喝到的?”

温以贞便将钱掌柜的话和自己的发现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。

傅霁川沉思片刻,眼神锐利起来:“如果有人得到了《茶经别录》,他可能是当年谋杀的元凶,也可能是事后拾得此书的关键证人。无论如何,这都是一条足以撬动整个案件的线索。”

“是的!”温以贞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,“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启动重审,去扬州了吗?”

“你先别急。”傅霁川安抚道,“重审旧案,需有新证,上报三法司复核,拿到批文方可启动。”

温以贞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又被程序压下,她耐着性子问:“要几天?”

“我已经将程序瑕疵作为疑点上奏,如今加上这条新线索,我会立刻加急补呈。但具体几天,说不好。”

温以贞看着他,只觉得他在用官场那套说辞敷衍自己。

方才的温情与依赖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走投无路的恐慌。

她忽然再次抱住他,将脸埋在他颈间,声音颤抖:“小叔,你帮帮我,好不好?”

傅霁川被她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心头一软,正想开口解释自己并非推诿,却听见她用一种豁出去的语气,在他耳边低语:

“我……我这两日月事来了,不方便……伺候你。等过两天,我一定好好地……补偿你。”

傅霁川整个人都僵住了,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。

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

温以贞只当他还在为荷包的事生气,急急地补充道:“我们的协议重签好不好?荷包的事是我做得不对,我以后再也不会了……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他瞬间冰凉下来的脸色,心里更慌了,试探着说:“你如果……如果等不及,今晚也可以的。我……我可以用别的方法……”

“温以贞!”

一声怒喝,如惊雷炸响。

傅霁川猛地推开她,眼中的痛惜与温柔被狂怒和失望彻底取代。

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,死死地瞪着她。

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!你当自己是什么?又当我是什么?!”

他的怒火是如此真实而灼人,温以贞吓得瑟缩了一下,一个字也不敢说了。

傅霁川强压住心头的怒火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
“我傅霁川查案,凭的是国法公道,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!我说过这个案子包在我身上,就会管到底,你不必用这种方式来作践自己!”
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温以贞强忍着眼泪,只知道点头。

她不懂,她只是想抓住他这根最后的浮木,为什么他会发这么大的火?

傅霁川看着她苍白惊惧的脸,心头那股火又化为无尽的疲惫与刺痛。

他别过脸,不再看她。

“你先走吧,我让墨七送你回去。”

温以贞的膝盖还疼着,浑身也没有力气,知道自己无法再逞强,只能听从他的安排,一步步离开了大理寺。

值房的门被关上,傅霁川独自站在灯下,方才拥抱过她的双臂,此刻空空如也,只余下一点点她泪水的湿意和残存的幽香。

他缓缓闭上眼,唇边泛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原来,在她心里,他对她的所有好,他对她父亲案子的所有上心,最终都可以用一场“伺候”来交换。

原来,他傅霁川在她眼里,和那些贪图她美色的权贵,并无不同。

他忽然一拳砸在木柱上。

闷响在空荡荡的值房里回旋,震得灯焰都晃了一晃。

手背上的疼痛尖锐地传来,可那点疼,抵不过心口的万分之一。

不同吗?

他问自己。

他松开拳,指节上渗出血珠,殷红的一点,在灯下格外刺目。

他低头看着那血珠,忽然笑了。

确实。

他们就是协议的关系,在她眼里,确实和那些人没有丝毫不同。

那些权贵贪图她的美色,他也贪图。

那些人想要她的身子,他也想要。

那些人给不了她名分,他也没有给。

他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不同的?

他有什么资格恼,有什么资格怒,又有什么资格说“当我是什么”?

胆小、懦弱、卑贱的人,明明是自己啊。

傅霁川靠在柱子上,仰起头,望着头顶那片昏暗的梁架。

灯焰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,明明灭灭,像他此刻的心。

——

温以贞回到暮云阁时,整个人依旧昏昏沉沉的,像陷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。

她坐在妆镜前,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,指甲一遍遍抠着掌心,怎么也想不明白,自己怎么会说出那样卑微不堪的话。

或许是他这几日刻意的冷淡疏离,早就让她慌了神,总觉得那点仅有的依靠,随时都会烟消云散;

或许是他今日片刻流露的温柔,让她失了分寸,只想拼了命地攥住;

或许是父亲的案子好不容易摸到了一点线索,她太怕这唯一的光,也会转瞬熄灭;

又或许是历洪的突然出现,撕开了她拼命遮掩的过往,让她怕自己那些狼狈不堪的秘密,会立刻暴露在阳光之下。

她太急了,急不可耐地想抓住点什么,想从他身上求一点确定的安全感,求一点不会被抛弃的笃定。

所以哪怕明知是作践自己,明知是把自己放低到了尘埃里,她还是说了。

可话说出口,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,自己错得有多离谱。

那个从前只要她弯眼笑一笑,就会忍不住低头吻上来的人,那个会因为旁人多看她一眼就醋意滔天的人,似乎真的腻了。

他们的故事,本就始于她处心积虑设计爬床的风月游戏。

纵然她一直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,为了安生立命,这并不可耻,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,在他那样家世显赫、一身清贵的人眼里,这段开始,从来都是不光彩、不体面的。

如果被他知道,她不仅仅是一个“投亲的孤女”,还是一个在瘦马馆里被精心调教、惯会用身段和逢迎换取生路的人,知道她情急之下,只会用身体来解决问题,他该会有多厌恶、多鄙夷自己?

温以贞越想越慌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闷得喘不过气。

她起身扑到床上,用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,用这熟悉的黑暗和近乎窒息的包裹感,麻痹自己翻涌的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