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嫁过人了(1 / 1)

二十天的水路,像一场漫长的、温柔的过渡。

温以贞从最初的不安,渐渐变得平静。

她开始习惯清晨被水声唤醒,习惯推开窗就是两岸连绵的青山,习惯和傅霁川朝夕相对,不用担心赶不上请安。

她甚至习惯了那八个嬷嬷丫鬟的伺候——虽然每次更衣时,她还是忍不住说“我自己来”。

船过淮安,两岸的景色就渐渐不同了。

田地更平旷,水网更密,空气里开始有了一丝湿润的甜。

温以贞站在船头,望着南方的天际,话渐渐少了。

抵达扬州那天,是个薄阴的天气。

码头上的喧嚣隔着水雾传来,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纱。

温以贞扶着船舷,望着远处那片熟悉的轮廓。

近乡情怯。

这四个字,她从前不懂,如今却尝了个透彻。

一只温暖干燥的手,覆上了她微凉的手背。

傅霁川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,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,轻易地安抚了她纷乱的心绪:“想好了吗?上岸后的第一件事,要做什么?”

温以贞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,目光变得无比坚定:“我想先去看看我爹娘。”
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却包含了全部的理解与支持。

上岸之后,傅霁川利落安排。

大理寺随行人员领了令牌,兵分两路——一路去江南茶庄查现状,一路去沁园茶庄查底细。

其余随行人员跟随墨七先往客栈安顿。

自己则只带了两个暗卫,陪着温以贞,雇了辆马车,径直往城外的茶山而去。

车帘半卷,温以贞靠着车窗看外头的风景。

暮春时节的江南,田野一片葱茏,偶尔有农人在水田里弯腰插秧,白鹭从田埂上惊起,掠过水面,翅膀上沾着碎金般的阳光。

这条路她太熟悉了。

小时候每逢采茶季,父亲都会带她走这条路去茶山。

她坐在马车里,把帘子掀得高高的,看路边的野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

父亲在车上给她讲茶经,讲陆羽,讲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。

温家世代以茶为生,父母的坟茔,就葬在自家茶山的背阴处,面朝漫山的茶田,能看见山下的运河流水。

马车停在山脚下,剩下的路要自己走。

傅霁川先下车,伸手扶她。

温以贞扶着他的手跳下来,抬头望着那片漫山遍野的翠色。

春茶的采摘已近尾声,山坡上只有零星几个采茶女,背着竹篓,星星点点地散在绿意里。

她沿着那条熟悉的山道往上走。

脚下的石板路还是记忆里的样子,只是青苔更厚了些,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野草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山道分出一条岔路,通往茶山的背阴面。

温以贞停下脚步。
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她说,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。

两人又沿着那条岔路走进去。

背阴面的山坡比向阳面潮湿些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。

走了不远,便看见两座坟墓并排立着,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,青石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,却还能辨认得出——

先考温公讳茗轩之墓

先妣温门沈氏之墓

然后温以贞扭头看向傅霁川,眼睛有些红,却扯出一个笑来:“小叔,我想一个人对我父母说几句话。”

傅霁川点了点头,退到几丈之外的一棵老松树下,背过身去。

温以贞整理好衣摆,缓缓跪了下来。

泪水,在那一刻终于决堤。

“爹,娘……贞儿回来了。”

这几个字说出口,她便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
泪水顺着脸颊滚落,一滴一滴,落在膝前的泥土里,洇出深色的小圆点。

她跪在那里,哭得像个孩子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,却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
过了很久,她才勉强止住泪,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。

她从带来的食盒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杯,又取出一只青瓷小壶,斟了一杯茶。

那茶汤清亮莹润,热气袅袅升起,带着清冽的梅花香。

“爹,”温以贞将那杯茶举到墓碑前,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,“京城的茶庄分号,我拿回来了。”

她的唇角微微翘起,那笑意里带着泪。

“我还研制了一款新茶,进了贡茶名单。就是这杯——”
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盏,眼底有光在闪。

“叫‘贞心’。女儿用自己的名字取的。日月共为照,松筠俱以贞。我做到了。您喝喝看,是不是还行?”

她将茶水缓缓洒在墓碑前的泥土上。

茶水渗进土里,洇开一小片深色,那梅花香便在空气里弥漫开来。

“您总说,我家贞儿是制茶的天才。您看,您的眼光多好,贞儿没有给您丢脸,对不对?”

说完这话,她自个儿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却干净得像山间的风。

她放下茶盏,又从篮子里取出一大束花。

是山茶花。

开得正艳,粉白相间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
是她特意绕路去花市买的,挑了最新鲜的、开得最好的。

她将那束花轻轻放在母亲的墓碑前。

“娘,这是您最喜欢的山茶花。”

“您走之前,贞儿没本事,凑不到那五两银子,没给您买到药。”

她轻抚着娇嫩的花瓣,唇角弯了弯。

“现在有银子了,却省了,只要五十文,买您喜欢的花了。”

她低下头,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碑,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。

“我听了您的话,每日都有努力地笑。我还去了京城的姨母家,在那里……过得还行。没被人欺负。”

她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一点促狭,又带着一点释然,“哈哈,不对,被人欺负了,但是我还回去了。”

她絮絮叨叨的,像有说不完的话。

“就是您说的嫁人,女儿怕是做不到了。”

她抬起泪眼,唇边却勾起一抹浅笑。
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不过……我心里,就当自己已经嫁过人了。”

她顿了一下,“您问那个人是谁啊?我给您带来了,他就站在那里呢。”

说着,温以贞转过头,朝着傅霁川的方向望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