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5章 独行(1 / 1)

冬日的江面泛着铅灰色的光。

客船在京杭大运河上缓缓行驶,船舷两侧的浪花翻涌着碎冰,发出泠泠的轻响。

远处岸上的村庄和田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,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,很快又被船桨划水的声音盖过去。

温以贞倚在船舷,看着江面出神。

小怜站在她旁边,手里剥着一个橘子,剥完了递过来一半。

“小姐,吃橘子。”

温以贞接过来,掰了一瓣放进嘴里。

橘子有点酸,还带着一股凉意,她微微眯了眯眼。

这时候,船头的方向传来几个同船客人的说话声。

说话的是个中年商人,嗓门很大,隔着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……你们是没亲眼瞧见!京城那御道两旁的树,一夜之间全都挂了白,那冰晶啊,齐齐地朝着一个方向,太阳一照,跟龙鳞一样!满京城的人都在说,这是天降祥瑞,玉龙现世!”

另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接道:“这么说,这位新帝是福星啊。”

“可不是嘛!先帝驾崩才多久,这天象就出来了。可见新帝登基是天命所归,谁也拦不住。”

温以贞掰橘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
只是一瞬间,快得连小怜都没有察觉。

她又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小怜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远处那几个聊得热火朝天的客人,凑过来压低了声音:“小姐,你听见了没有?他们在说那个……那个雾凇。”

温以贞“嗯”了一声。

小怜把声音压得更低了,几乎贴着她的耳朵:“小姐,你是怎么做的?”

温以贞笑了一下,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,吃完之后才慢慢开口:“也没什么稀奇的。”

小怜瞪大了眼睛等着。

“雾凇这种东西要在夜里很冷很冷的时候,水汽够足,风够静,才能凝出来。”

“太冷了不行,水汽凝成了霜,就挂不到树枝上。太暖了也不行,还没凝就化了。要刚刚好。”

小怜听得云里雾里。

温以贞继续说:“京城入秋之后,夜里本就比日间凉得多。登基大典前几日,恰逢一场初雪,空气里水汽够足。后半夜,气温骤降——正是结雾凇最好的时候。

可惜,那一夜没什么风。光有水汽和低温,凝出来的不过是普通的霜,挂不到树上。”

小怜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。

“所以……”温以贞的唇角弯了弯,“我让人在宫城正南的御道两侧,架了几十只大铁锅,锅里烧着滚水。后半夜,风终于起了。

水汽顺着风的方向,飘向御道两侧的树木。那边冷,滚水的水汽一遇冷,便凝成了冰晶,一层一层地挂在枝头。风往哪个方向吹,冰晶就往哪个方向凝。”

小怜整个人都呆住了,她结结巴巴地问:“那些铁锅?”

“收走了。”温以贞语气平淡,“天不亮就撤了,锅底的灰都扫干净了。钦天监去看的时候,只剩满树的雾凇。”

“小姐,陛下他……他不知道吧?”

温以贞转过身,望着江面上那轮初升的日头,日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。

“他不需要知道。他是真命天子,是天命所归。有没有这场雾凇,他都是。”

小怜默然,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。

两人重新望向江面。

冬日的运河两岸,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晃,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,翅膀掠过的地方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
“小姐,”小怜的声音又轻轻响起,“橘子还有一半,你还吃吗?”

温以贞接过那半个橘子,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。

“有点酸,但还挺好吃的。”她咽下去,看着手中还剩的那几瓣橘子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,忽然说,“小怜,咱们到了扬州,在院子里种两棵橘子树。”

“为什么是橘子树?”

温以贞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
因为橘子树不招眼,不惹事,安安稳稳地长在墙角,春来开花,秋冬结果。

不像那些被人赋予了太多意义的槐树和榆树,要承载什么玉龙、什么天命、什么四海九州的气运。

它们只需要好好活着,按时结出甜果子。

那就很好了。

船继续往前行,江风吹动她的鬓发,她抬手拢了拢。

然后,她对小怜说:“走吧,外面冷,你回舱里坐着去。”

“那你呢?”小怜担忧地问。

“我再站一会儿。”

“那……那你快点进来。”小怜一步三回头,终究是进了船舱。

船头只剩温以贞一人。

江风呼啸,卷起她的衣摆,猎猎作响。

恍惚间,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,带着几分急切,几分恳求:

“以贞!”

她猛地回过头,声音先于理智脱口而出:“诶——”

可身后只有空荡荡的甲板,和渐渐缩成一个小点的京城轮廓。

她愣在那里。

唇边那个来不及收起的笑容慢慢地、慢慢地淡了下去。

眼角,有什么东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

是的,这次她要一人独行了。

从此,他有他的京城盛世,她有她的烟雨江南。

她以为自己可以很洒脱。

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离别。

可方才那一声幻听,将她的伪装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原来她还是会回头,原来她还是会期待,原来她心里那个小小的、不肯死去的角落,还在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。

温以贞深吸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灌进肺腑,刺得她眼眶发酸。

她仰起头,望着灰白色的天,将那股酸意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。

就这样吧。

等他来找她。

或者,等他——忘记她。

无论是哪一个结局,都好。

只有在这之前,好好活着。

种两棵橘子树,春天看花,秋天吃果,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
如果他来了,她就分他一半。

如果他不来了——

她把最后两瓣橘子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
“如果他不来了,我就一个人吃。”她对着空荡荡的江面,轻轻说了一句,然后转身掀开舱帘,进了船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