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9章 痛苦(1 / 1)

古豫东,古燕西。

东西,东西,东南西。

其实从名字上就揭示了。

中间还有一个人。

古豫东的亲妹妹,古湘南。

——

古燕西坐在一间空教室里,教室很大,只摆了一套临时用的桌椅,显得有些空落落的。

古燕西在办公。

古豫东一回国就整出这么大事,这无疑这对作为经纪人的古燕西来说是荒唐的。

她要处理的事务很多,很忙,手不停地一直在与很多人交流对接,同时回复百八十家新闻社电视台,一套官方客气的术语翻来覆去辗转使用了无数遍。

但古燕西仍然不厌其烦地处理着这些多到有些令人崩溃的工作,她有条不紊地机械式回复,把自己当作一个不会感到疲惫的工具。

其实,还好。

虽然一开始听说古豫东私下跑回国干出这么大事,将古燕西吓得脸色苍白,一度非常惶恐他万一遭遇了不测怎么办。

但是冷静下来仔细看看,古豫东完好无损,他风光无限地荣登各个新闻头版,没留下什么隐患,剩下来要处理的工作也都是细枝末节的收尾。

古燕西才慢慢松了一口气。

她心想。

可能古豫东真的开始幸运了,上天真的开始眷顾他了。

唯一意外的......

古燕西的手一顿。

她的脑海中回荡着古豫东所介绍的那位少年——黎问音的身影,她控制不住地去想她,越想呼吸越沉重。

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
......有些影响到古燕西处理工作的速度了,她摇摇头,决定不去思考黎问音了,专心致志在古豫东的经纪人工作上。

“咚咚”

教室门被敲响了,很轻巧的两声。

古燕西平静着神情,抬眸望去:“请进。”

门被轻轻推开,来者正是黎问音。

古燕西呼吸轻浅的一滞,神色未变,起身客气地轻轻颔首:“黎小姐,请问是有什么需要的吗?”

“古小姐。”

黎问音转过身去轻轻关上教室门,她的行为举止和古燕西说话的语气一样,都是轻轻的,像是生怕惊动了某根脆弱的弦。

迎着窗外洒进来的午后暖阳,黎问音轻着步子走了过来,首先是轻松熟稔地随口问了一声:“古小姐,你为什么是逆着阳光坐着的呀?”

古燕西看着她,她问她就回答了:“迎着阳光有些刺眼。”

“哦,好。”黎问音不觉得刺眼,她迎着阳光坐下了,坐在古燕西对面。

古燕西看得出来,黎问音来的架势是要进行一场长谈,她虽然还不能明白黎问音是想说什么,但心情首先沉重了下来。

古燕西也一起坐下,无声地,静默地注视着她。

“古小姐,很抱歉我要问的事可能又有些冒犯了。”黎问音开门见山。

古燕西:“请说。”

“上次我有注意到......”黎问音亮出了自己的手腕,指了指腕口的某个位置,“你这里有伤痕,被药膏覆盖住了。”

......还真的很冒犯,古燕西在心里默默地嘀咕,黎问音还真是有什么事就直说,次次触她的雷区,但又神奇地让古燕西讨厌不起来她。

可能是黎问音脸上挂着的笑容太灿烂了,和阳光一样。

古燕西不讨厌阳光,她只是认为阳光耀眼。

古燕西面不改色:“是意外。”

黎问音想也知道古燕西不会真的解释什么,她托起腮帮子,语气似在叹息,忽然问了一句:“古小姐,你过得开心吗?”

古燕西有些莫名:“这很重要吗?”

“那我换句话问,”黎问音捧着脸看她,“古小姐,你过得痛苦吗?”

古燕西的眼眸一瞬灰暗。

她恍然在想。

痛苦啊。

怎么会不痛苦。

特别是现在,她看着黎问音。

尤其的痛苦。

——

她没有名字。

曾经她最常被称呼的名字,是26号房的3号床病人,临时补办的身份证上填的是一个随便糊弄的名儿,类似小花小草小石头,具体是小什么,她不记得了。

3号床病人所待的这家医院,与其说是医院,不如说是临终关怀所,住在里面的都是已经放弃治疗而又无亲无故的可怜蛋。

3号床病人就是其中一枚可怜蛋,更可怜的是她还很小,不过十几岁,住在临终关怀所里用的钱,还是福利院院长召集来的慈善筹款。

住了有好几年了,能筹到的善款基本已经用空,3号床病人不傻,她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

她很平静,也很坦然,每天每天,就坐在窗边望着外面,静静地等待死神的降临。

比死神先一步到来的,是一位病怏怏的天使。

那位天使大张旗鼓地搬进了她隔壁的病床,降临的那一天,把病房弄得锣鼓喧天,死气沉沉的病房竟难得地激发出了活气。

天使名为古湘南,是比3号床病人还小两岁的女孩。

古湘南的家境极为优越,按理来说是不会来到这样的临终关怀所的,据说是她待够了空旷寂静的私人医院大病房,吵着闹着说太平间躺够了,她要去人气重的地方。

过程曲折,但最终古湘南抽选中了这里,遇到了3号床病人。

天使的降临,给3号床病人也带来了名字。

自来熟到令人恐怖的古湘南,头一天就把3号床病人聊了个底朝天,并且很愤懑她怎么没有正式的名字。

“我哥哥叫东,我是南,那你就是西!怎么样?”

天使的哥哥也是一位天使,他一进病房就听到了自己十岁的妹妹在给同房的病友瞎取名字,不阻拦,反而凑过来一起合计。

3号床病人有了名字,燕西。

燕西和天使以及天使哥哥认识了,那会儿,天使哥哥还没有改名,他还不是古豫东,他还是古琊东。

死气沉沉的病房有了活人气。

古湘南身子是病怏怏的,人却极其自恋,对着镜子照了又照,总说自己是最好看的。

她乐观到有点过了头地说自己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中的“斯人”,生病住院都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表现。

古湘南还很爱看电视和时尚杂志,天天念叨着自己未来一定会成为大明星,她的梦想就是做大明星。

燕西不懂这些,只能听个一知半解,但她被深深吸引住了,畅想着古湘南口中的世界有多么美好。

哥哥古琊东没有妹妹那么活泼,他年长几岁,似乎也更清醒,看向古湘南的目光总是带着说不出的忧伤。

古琊东知道古湘南病的有多重,他知道她的病治不好,她活不到长大。

或许古湘南自己也知道,只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。

被骗住的,只有傻傻的燕西,傻傻的燕西一直相信,古湘南只是暂时待在这里,未来她会如她所说的那样,成为光芒夺目的大明星。

认识他们兄妹俩后,燕西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乐。

妹妹古湘南话很多地说不停,成为了燕西的第一个朋友,也成了她的吃饭搭子、睡觉夜聊搭子、跑步搭子,甚至上厕所搭子。

哥哥古琊东一放学就往她们医院跑,总是能带来各种各样新奇好玩儿的东西,游戏机、卡牌、搞怪糖果、会打人的毛绒玩具。

叔叔阿姨也非常好,他们总是温柔的和善的,不管是对自己的两个孩子还是燕西,都充满了关怀,想要什么就给什么。

燕西好开心,她认为他们是天使,一家子天使,偌大的幸福怦然砸到她身上,她每一天都感觉自己轻飘飘的,很快乐,没办法形容的快乐。

这样爆炸般的幸福还给了燕西一个接一个的大惊喜。

相识一年后,新研究推出的药可以根治燕西患得的疾病,叔叔阿姨出费供燕西去治病,手术很成功,药起了作用,燕西痊愈了。

相识两年后,阿姨邀请燕西加入他们的家庭,想要收养她做女儿。

燕西,成为了古燕西。

可幸福似乎总是不长久的。

那一年,古燕西十四岁,古湘南十二岁,古琊东十五岁。

古湘南遗憾逝世。

收到消息时,古燕西是懵的。

怎么可能呢?明明她一直活蹦乱跳的啊,她怎么会没了呢?

她是在捉弄人吧,她是躲起来了吧,她是闹了脾气搞恶作剧,故意藏在某个很隐蔽的地方骗他们担心的吧?

没抱希望活下去的古燕西都痊愈了,对未来无限畅想的古湘南怎么会离世了呢?

在开什么玩笑?

发懵的古燕西恍恍惚惚地参加完了古湘南的葬礼,游魂似的看着记忆中成天自恋的古湘南,变成了冷冰冰的一块墓碑。

不应该啊,这块墓碑是古湘南?怎么可能,它又不好看,古湘南不喜欢自己变成这样。

古燕西什么都听不进去,听不进纷然落下的雨,听不进葬礼的乐声,听不进叔叔阿姨和古琊东对她的开导。

他们说,湘南天生就患有绝症,她已经努力撑了十二年了,每天都过得很痛苦,吃东西如食烙铁,走路如同受针刑。

古湘南早就受不了了,她之所以在撑着,就是害怕早早离世,爸爸妈妈哥哥会很伤心,后来,则加上了一个怕燕西姐姐伤心。

古琊东说,古湘南很感激古燕西的出现,其实她也是她的第一个朋友,她满肚子的话也终于有了可以无所顾忌的倾诉对象。

古湘南特别开心,离世前看到古燕西成为了她的家人,也特别开心,古燕西的病好了。

古燕西一直在发懵,她恍恍惚惚着,被带着去做了术后复查。

复查结果出来,医生神色有些古怪,召了叔叔阿姨进办公室秘密交流。

古燕西聪明,看出了古怪,悄悄扒开了门缝偷听。

医生说,这次痊愈后复查,查出了作为魔法天赋拥有者的古燕西,体内含有一种特殊物质,初步判断,可以提取入药,如果临床手术实验成功,很有可能......

可以治疗同为魔法天赋拥有者古湘南所患的绝症。

古燕西和古湘南,非常巧合地拥有同一种魔法天赋,拥有此天赋极大概率天生患绝症,古湘南的病重,古燕西的病轻。

古燕西的病恰逢新试验药品推出,治疗好了,治疗好后则发现她和古湘南是同种天赋,如果早早引她入药做临床,极有可能研发出可以治疗古湘南的药。

此话一出,叔叔阿姨双双愣住了。

他们沉默了良久,只余一声......

“哎。”

叹息。

古燕西感觉两眼一黑,喉咙口涌上浓烈的锈铁腥血味。

没有人多说些什么,医生只有些惋惜地摇头,叔叔阿姨保持沉默不做言语。

古燕西却恨极了自己。

为什么同样的天赋引发的病症,活下来的是自己,凭什么是自己?

什么古湘南很感激遇见了自己.......明明是她很感激遇见了古湘南,是她的出现,古燕西才有了活下去的动力,是他们一家人的温暖,古燕西才有勇气去做手术,也是叔叔阿姨积极出费送她去,古燕西才能痊愈。

拥有美好未来、获得幸福的,应该是古湘南才对。

凭什么是她?她没做过任何好事,为什么恩赐的是她?古湘南什么都没做错,凭什么惩罚的是她。

古燕西不受控制地向着幽暗的深渊一路下坠。

温柔和善的父母,很好的哥哥,光鲜亮丽的古家千金的身份。

古燕西灰暗着眼眸,她感觉......自己夺走了古湘南的人生。

她知道这样想是没有道理的,可是古燕西控制不住自己,她忍不住这样想,疯狂地想,越想越难受,难受到浑身在战栗颤抖,难受到胃部翻腾想吐干呕,嗓子像粗石头沙砾磨过了一样呛着血味儿。

古燕西开始变得很矛盾。

她无法容忍自己过得好,开心一点点、轻松一点点,她就会想这些应该是古湘南得到的。

而她也做不到自杀,对她同样恩重如山的还有叔叔阿姨,有古琊东,他们不希望她出事,古燕西认为这条命是古湘南换来的,她不能自己处决。

于是古燕西开始发了疯地为古家鞠躬尽瘁,一刻也不肯闲着自己,古家的佣人、保安、园艺师、搬运工的活儿,她都抢来干。

她连轴转地不肯停,废寝忘食,片刻座也不沾,把自己累晕过去了才好,好像只有这样疯狂地压榨自己最后一点价值给古家,才能慰藉一点点她滔天的焦虑与痛苦。

尤其是古琊东,他陪伴古湘南与自己的时间最久,古湘南很爱哥哥。

古燕西认为自己要倾尽全力为活着的古琊东鞠躬尽瘁。

差点要累晕过去的那一刻,古琊东扶住了古燕西,他平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,问她:

“燕西,你是把我当成湘南的遗物了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