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10章 茶盏压剑,亲传道心动摇(1 / 1)

赵无极到破庙外时,夜雨刚落下来。

不是大雨。

细得像针。

雨丝打在他本命剑鞘上,一点一点往下滑。

他身后跟着两名亲传弟子。

再往后,是几个被临时叫来的外门弟子。

他们提着灯,灯火被雨压得发黄。

破庙门没关。

洛清寒坐在瓦罐旁,断剑横在膝前。

她右手还缠着血布。

血布换过新的,却很快又被掌心裂口洇出一点红。

秦长青坐在破桌后。

桌上放着一只缺口茶盏。

茶盏上有三道旧裂。

苏掌柜在墙角整理药材,听见脚步声,手里的药包停住。

秦长青没有回头。

“继续分。”

苏掌柜咬了咬牙,把止血草和苦参分到两个竹筐里。

赵无极站在门外,看着这一幕,冷笑一声。

“倒真像开宗立派了。”

秦长青抬眼。

“你来送旧簪?”

赵无极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。

他讨厌这两个字。

从沈清河茶盏裂开那一刻起,他就讨厌。

“秦长青。”

他把本命剑连鞘横在身前。

“明日小比,杨擎自会给她三剑。”

“但今晚,我要先验一件事。”

他目光落在洛清寒身上。

“若这破庙真养了魔阵,若这废骨真练了邪术,那她就没资格上台。”

洛清寒慢慢抬眼。

赵无极继续道:“伸出右手。”

破庙里静了一瞬。

苏掌柜的账笔停在半空。

她看见洛清寒那只手。

血布下的指节细得吓人。

那是三日借力养剑后,唯一还能握断剑的手。

赵无极道:“我只废她一只手。”

“若她撑得住,明日照旧上台。”

“若撑不住,也省得青云宗小比上多一个笑话。”

洛清寒握住断剑。

秦长青却先开口。

“你要废我弟子的手。”

赵无极笑了。

“怎么,心疼?”

秦长青看着他。

“用哪只手?”

赵无极眼神一冷。

他右手握上剑柄。

“这只。”

就在这时,山道上传来急促脚步。

一盏风灯先出现在雨里。

苏明月撑着伞,站在破庙外。

她身上的思过崖灰衣还没换,发梢被雨打湿,眼下压着一圈青影。

她看见赵无极拔剑,又看见洛清寒膝上的断剑,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无极。”

赵无极皱眉。

“苏师姐?”

苏明月没有看他太久。

她看向秦长青,声音很低。

“长青,明日就是小比。”

“无极是青云亲传,又牵着圣地名额。”

“你若今晚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,青云宗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
雨水落在伞面上。

啪嗒。

啪嗒。

洛清寒侧过头,看着她。

那眼神很安静。

苏明月伞柄上的玉坠,撞了一下指节。

秦长青问:“他要废我弟子的手。”

“你让我给他留脸?”

苏明月握伞的手一紧。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这句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停了一瞬。

这句太熟了。

她这三年,好像总在说这四个字。

可她还是说了下去。

“我是说,你以前不是这么咄咄逼人的人。”

赵无极笑出了声。

“听见没有?”

“连苏师姐都知道你变了。”

秦长青没有看苏明月。

他的目光落在赵无极握剑的右手上。

“拔。”

赵无极眼中怒意一闪。

本命剑出鞘。

铮。

剑光在雨夜里亮起。

那剑通体青白,剑脊有一道极淡的旧痕。

细得连赵无极自己都从未在意过。

他一剑斩向洛清寒右手。

这一剑只取手腕。

剑气未至,洛清寒膝上的断剑先嗡了一声。

三日借力养剑后,她能看见这一剑的第一落点。

不是她的手。

是她手前三寸。

赵无极要先压她的剑,再废她的手。

和杨擎一样。

都是先用势压人。

洛清寒把断剑抬起。

她没有挡。

她把断剑点向自己手前三寸。

铮。

赵无极的剑气在半空一偏。

偏得极小。

只偏了半寸。

可那半寸,正好让剑气擦过她血布,落在瓦罐旁的折断剑尖上。

叮。

折断剑尖被震得弹起,落回瓦罐边。

藏剑池种子亮了一下。

洛清寒闷哼,唇边溢出血。

但她的右手还在。

赵无极袖口一抖。

“你敢借我的剑气?”

秦长青端起茶盏。

“她学得慢。”

茶盏里的粗茶早凉了。

盏沿缺了一角。

秦长青指尖在盏沿上一弹。

笃。

声音不大。

却压过了檐下的雨声。

赵无极手中的本命剑,却猛地一颤。

剑脊上那道极淡的旧痕亮了。

先是一点。

然后是一线。

从剑格一路亮到剑尖。

像一道藏了三年的旧伤,被人重新掀开。

赵无极瞳孔骤缩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没人回答他。

因为所有人都看见,那道旧痕里浮出极细的剑意。

剑意不属于赵无极。

它很稳。

很旧。

像曾经有人在这把剑快要断的时候,一点一点替它补过骨。

苏明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
她认得这道剑意。

三年前赵无极第一次在外门试剑台连胜七场,她曾夸过他一句。

“赵师弟剑道勤勉,将来必成青云之光。”

那时,秦长青站在台下。

她没有看他。

现在,那把被她夸过的剑,亮出的却是秦长青的旧意。

赵无极用力压住剑柄。

“装神弄鬼!”

他强行运转灵力。

本命剑上的旧痕猛地扩大。

咔。

第一声裂响,从剑身中央传出。

赵无极喉结猛地滚了一下。

秦长青放下茶盏。

“这把剑。”

“是我外门时替你修的。”

雨声像突然变重了。

破庙外的外门弟子全都僵住。

赵无极咬牙。

“胡说!”

秦长青看着他。

“黑石矿脉前一年,你本命剑在试剑台裂过一次。”

“沈清河让人送到外门器房,说亲传之剑不能让外人知道有损。”

“我补了三夜。”

“第三夜,你在内门庆功宴上说,此剑天生通灵,自行复原。”

赵无极嘴唇动了动。

他说不出话。

因为这件事,知道的人不多。

沈清河。

器房执事。

还有他自己。

那时候,他确实以为外门器房只是照着大长老的吩咐修剑。

他甚至没有问是谁修的。

因为他觉得没必要。

外门弟子替亲传修剑,本就是他们的福分。

秦长青继续道:“你拿它赢的每一场。”

“赢的不是你。”

第二声裂响传来。

咔。

本命剑从旧痕处裂开。

不是断成两截。

但裂纹已经清清楚楚。

从剑脊一直爬到剑尖。

赵无极连退半步。

雨水打在他脸上。

他第一次没有顾得上擦。

身后一名亲传弟子忽然跪了下去。

不是向赵无极。

是朝秦长青。

“补剑录……”

那亲传弟子声音发颤。

“这是外门失传的《补剑录》剑意。”

赵无极猛地回头。

“闭嘴!”

那弟子却像没听见。

他额头重重磕进泥水里。

“秦师兄。”

“弟子愿弃青云亲传随侍之位,求入门下。”

破庙前一片死寂。

苏明月撑伞的手抖了一下。

赵无极咬得腮边绷起一条硬线。

一个亲传随侍,当着他的面,向秦长青求入门下。

这比剑裂更难看。

秦长青没有收。

他只看了一眼那名亲传弟子。

“回去。”

“告诉陆玄成、沈清河。”

“旧簪、牌位、旧名,三日内送到山下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少一样。”

“我亲自上山取。”

赵无极握着裂剑,指节发白。

他还想动。

可本命剑又响了一声。

这一次,不是裂。

是哀鸣。

像一条被人借了太久的命,撑到这里断了气。

洛清寒撑着断剑站起来。

她右手还在流血。

可她站得很稳。

她看着赵无极手里的裂剑。

“明日。”

“杨擎的第一剑,也会这样偏。”

赵无极抬头,眼神阴冷。
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
洛清寒没有回答。

秦长青替她答了。

“她还没上台。”

“你已经怕了。”

赵无极胸口一闷。

本命剑裂纹再次亮起。

他不敢再停。

再停下去,这把剑真会断在破庙前。

他转身就走。

走出十步,脚下一滑,险些踩进泥里。

身后的外门弟子没人敢扶。

雨越下越密。

赵无极带来的人,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
苏明月仍站在原地。

她看着秦长青,像是想说什么。

最后却只看见洛清寒手上的血。

她低声道:“她伤得很重。”

洛清寒看向她。

苏明月这一次没有说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”。

她只是把伞往前递了半寸。

洛清寒没有接。

秦长青也没有接。

苏明月的手停在半空。

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。

滴到她袖口上。

一点一点,把灰衣洇深。

秦长青道:“回你的思过崖。”

苏明月伞沿垂了下去。

秦长青看着她。

“你今日若真想帮她。”

“下一次,先问伤势。”

苏明月握着伞,指节发紧。

这一次,她没有辩解。

她转身走进雨里。

破庙重新安静下来。

苏掌柜赶紧拿药。

洛清寒坐回瓦罐旁,右手血布被解开时,掌心裂口深得吓人。

秦长青把茶盏重新放回桌上。

盏底磕出一声短响。

笃。

瓦罐里的藏剑池种子亮起。

系统面板在秦长青眼前展开。

「弟子任务进度更新。」

「借力养剑:七成。」

「赵无极本命剑旧功暴露。」

「阶段奖励暂存,小比后发放。」

秦长青看了一眼,收回视线。

洛清寒抬头。

“师尊。”

秦长青道:“明日上台。”

洛清寒点头。

她把断剑横回膝前。

断剑缺口处,那道青线比昨夜更亮。

庙外山雨未停。

山上,青云宗的剑碑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。

像有人在旧石里,敲醒了一个被抹去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