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0章 人物小传:轮回道种·江斩(1 / 1)

我第一次经历死亡时,年纪很小。

未被正式写进族谱,却已经被江家上下反复估价过无数次。

那一夜,我断了气。

江家没有给我备棺。

母亲抱着我,避开所有人,将我丢在了城外的乱葬岗。

夜风很冷。

野狗在远处低吠,腐烂的尸气顺着泥土往上爬。

我躺在死人堆里,魂魄站在半空,看着母亲弯腰擦净裙角上的泥。

她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
天亮前,她抱着另一个男孩回了江家。

那男孩与我有七分相似,年纪也相仿,穿着我的旧衣裳,被她搂在怀里,一声一声唤作斩儿。

那时我便明白。

我不过是一个凭证,坏了,便换一张。

谁都可以是江斩。

后来,我在死人堆里睁开眼。

深夜的乌鸦停在枯树上,野狗仍在远处低吠。

我的衣裳被泥水浸透,指缝里全是血污,旁边躺着一截不知道是谁的断手,只剩白骨。

我看了很久,然后走回江家。

守门人看见我时,吓得跌坐在地,大喊有鬼。

父亲站在廊下看我,脸色很难看。

母亲也来了,怀里抱着另一个男孩。

那男孩穿着我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齐,脖子上挂着我从前戴过的玉坠,与我有七分相似。

母亲看见我,没有惊喜,只有恐惧,下意识抱紧了那个孩子。

好像,我是来抢东西的恶鬼。

江家灯火通明,满院人静静地看着我,没有一人上前。

我立于门外,满身尸臭。

江家从不缺人,只是不需要我这个人。

他们需要的是江家的少东家,是族谱里的名字,是能继承金山银海的筹码。

后来,我学会了做那个筹码。

我对父亲低头,对母亲微笑,在族老面前温顺听话。

只有我知道,真正的我,早已死在乱葬岗那一夜。

江家人说我福大命大,说祖宗庇佑,说江家的香火果然不该断。

他们为我大摆宴席,请来无数医修,送来成箱灵药,把我养得比从前更精细。

我不是命大。

是我死不了。

我的道种,是轮回。

自那以后,生与死对我而言,便成了一扇反复开合的门。

我一次次死去,又一次次回来。

也曾在夜里睡去,醒来时魂魄已经站在黄泉边。

每次死后,我都会出现在往生殿。

那里很冷。

是万物终结后,连声音都腐朽的冷。

黄泉无边,水面上浮着魂灯,灯火幽绿,一盏接着一盏,照着无数亡魂排队前行。

我在那里看尽了人死之后的丑态。

生前清贵的修士,死后为了转生,把师门旧案供得干干净净。

生前慈爱的长辈,死后咒骂子孙祭品不丰,纸钱不够。

生前满口仁义的族老,到了黄泉,连亲生骨肉也能推出去抵罪。

我坐在阴影里,看他们撒谎。

没有真正干净的魂。

人会骗鬼,鬼也会骗人。

活人将自己修成一副体面的皮囊,死人则把那层皮囊撕下来,露出底下更难看的东西。

我看得太多。

看久了,便觉得无趣。

人和鬼没有区别,底下都是同一副烂骨头。

他们在阳间披着人皮演戏,到了阴间,又披着鬼皮接着演。

而我,从很小的时候开始,便看腻了一场又一场荒唐戏。

我在人间没有亲人,在黄泉也没有同类。

江家人人围着我,却没有一个人靠近我。

父亲说我性子冷,不像江家未来家主该有的样子。

母亲说我眼神阴森,看她时不像看母亲,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
她说得没错。

我看谁都像死人。

后来,我坐上往生殿主位。

殿中老鬼不服我。

我便将第一个不服我的鬼,钉在判案台七日。

老鬼生前欠下的债一寸寸浮现,任他如何求饶都没有用。

黄泉不认眼泪。

我亲手剥出他的因果,扔进黄泉。

神通——

「阴债清算」

六道空转,万魂沉浮。

一个从乱葬岗爬回来的人,成不了温良君子。

此后。

往生殿安静了许多。

他们跪在殿前,唤我殿主。

我是江家尊贵的少东家,也是黄泉尽头的往生殿主。

世人羡我富贵,万鬼惧我残暴。

我从小便是一个人。

也始终一个人。

后来。

我的意识接入了「混元交语」,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其他道种的声音。

他们很吵。

不像江家人说话句句都藏着账本,也不像往生殿里的鬼,哭声里全是谎言。

道种们骂人,拌嘴,互相拆台,像一群疯子。

「修罗鬼」第一个问我:“新来的,死过几次?”

我说:“记不清了。”

她笑了一声:“有意思。”

「纵横家」问:“少东家,你是不是很有钱?”

我说:“还好。”

他追问:“还好是多少?”

我说:“能买三个天机阁。”

那边安静了一瞬,随后骂声炸开。

我垂着眼,轻笑。

他们总想捉弄我,骗我钱,让我替他们查黄泉旧案。

我都应。

声音温顺,语气干净。

像江家宴席上那个永远不会失礼的小公子。

我觉得,这很新鲜。

可每当我死去,回到往生殿,那些声音便会断掉。

生死两隔。

「混元交语」到不了黄泉。

殿中只剩魂灯,黄泉水,和万鬼叩首的声音。

但我没想到,他们竟然烧纸。

纸灰落入黄泉时,我看到了许多废话。

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催促我,捉弄我,让我给他们办那些芝麻大的小事。

这些废话,却比江家满屋金玉,更像人间。

后来的后来,我认识了谢令。

我第一次见她,是在鲲落墟。

她看人的眼神很冷,身上没有天真与怨怒。

只有漠然。

她要钱,我有钱。

我想要辰国皇室的权,她有公主身份。

所以我们之间,最开始的是交易。

我可以替她铺路,替她买命,替她清除一些碍眼的人。

而她,能把我带进辰国皇室的权力缝隙里。

我问她,要不要我帮她杀了聿恒砚。

她说不必,她会亲自动手。

我听完,便知道这笔交易可以继续。

她不软弱,也不干净。

很好。

我不和软弱的人做买卖。

我喊她姐姐,没几分真心。

称呼而已。

在江家,称呼是礼数。在往生殿,称呼是畏惧。

我以为这一次,也不过是另一种筹码。

可有些话说得久了。

会变味。

鲲落墟之后,我没再见到谢令,但我总能听见她的名字。

她入了太极宫,成了太上秘传。

她去归墟山,成为灵脉之主。

她杀了谁,又杀了谁。

她把局面搅得天翻地覆,消息传到我这里时,她已经走远。

我起初并不在意。

交易没有完成之前,交易对象活着就好。

可后来,我发现自己会记得那些消息。

记了很久。

久到往生殿的魂灯一盏盏熄灭,我仍会想起她在万劫云梯上那双冷淡的眼睛。

再见到她时,我已知道,她是我的同类。

时空道种。

竟然是她吗?

那个让老东西等了两个纪元的存在。

她不是我在人间随手挑中的一枚棋,她和我一样,生来便站在常人之外。

我看透生死,看透人鬼。

唯独看不透谢令。

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,再喊她时,语气已不带着交易目的。

姐姐。

姐姐。

后来在冢卫秘境。

我仍旧笑,喊她姐姐,像从前一样,半真半假地说那些话。

但有些称呼喊得久了,便不再干净。

仅仅几个月,我还没开始,她身边就出现了另一个人。

一个,我怎么也没想到的人。

晦明道种。

楚决。

那一瞬间,我满腔心绪坠入冰窖。

姐姐,你不是说,会考虑的吗?

我始终不懂,楚决哪里好。

一身永远板正的执事服,冷漠刻板得好似没有第二种表情。

除了仲裁岛,他还能拿出什么?

于是我挑衅他。

好吧,他比我多修炼三年。

可在我挑衅楚决的时候,谢令被关进了「无间夹缝」。

一去五年。

我……

是我害的。

如果那日我没有冲动,如果我在她身边,亦或是楚决没被我绊住……

是我害的。

谢令不在,「大喇叭」至此闭麦,「混元交语」的其他道种也不再说话。

安静得像一座空坟。

我反复下黄泉,检阅一盏又一盏魂灯,我担心最害怕的事情发生。

还好,没有她。

五年里,江家送来无数账册,往生殿堆满阴债旧案。

我照旧做少东家,当殿主。

白日看账,夜里审魂。

直至五年后的一天,楚决闹出了大动静,同时老东西报出一个方位。

我抵达时,虞断已经到了,聂侵随后而至。

那里只剩风化后的「无间夹缝」。

她出来了,但不知身在何处。

我敏锐地察觉到,此地留有魂魄的气息。

于是,我再一次坐回往生殿,垂眸翻开沈临风的因果。

我剥开他的阴债,一寸寸寻找那五年发生了什么。

我看到了全部。

我不了解她。

她会跟境灵吵架,唱歌走调,不会吃很多东西,要人服侍。

她,活泼的很可爱。

同时我也看到了,楚决的自毁。

所以她的这些不同面,楚决都见过吗?

我将沈临风的魂钉在往生殿九九八十一天,断了他六道轮回的路。

我知道,这场长达五年的较量,是我输了。

我迫不及待地去找她。

她好坏,踢着我的脚尖让我起来,命令我去办事。

我喜欢她踢我脚尖。

「太初圆桌」观星台,得了那片刻只属于我们的时间。

谢令看着我说,正好七个。

她问我,巧不巧?

巧。

我下黄泉,一时不想再上去。

判案台前烛火未灭,幽绿魂灯一路漂远。

黄泉怒潮漫上殿阶,魂灯停滞,六道空转。

往生路被我一念封死,万千亡魂跪伏,无人敢言。

我枯坐一夜。

谁来替我鸣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