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观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嘴角的黄泥随着他粗重的喘息落到衣襟上
他死盯着堂上的任俊,眼中的狠戾终于盖过了对郡守印信的敬畏
他在山里当流寇时,手底下沾了不知多少人命,如今好不容易穿上官衣,哪能说放就放?
“督邮大人,你这是不给兄弟们留活路了!”
胡观咧开嘴,喉咙里吐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口哨
这口哨声在官署上空回荡,刺耳得紧
本已退到墙角的十几名亲信衙役听到这声音,面色齐刷刷一横
猛地抽出了腰间雪亮的佩刀
这些人都是当年随他下山的悍匪,个个手上都有几条凡人的人命,深知若是胡观倒了,他们也唯有一死
“跟老子杀出去!进了万重大山,谁也奈何我们不得!”
胡烈也是面露疯狂,拔出腰间长剑,高声附和
李平反应极快
在那些衙役抽刀的清脆声响中,他身子往后一缩
刺溜一下便钻入了大堂西侧的供桌底下
那供桌下垂着长长的红布,刚好能遮住他的身子
他抱着怀里那柄缺口的咸菜刀,把头缩在膝盖里,嘴里扯着嗓子大喊
“师兄!反贼要杀人灭口!快保护我这个大功臣!”
任俊站在堂上,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
他抬起右手,冲着堂外轻轻摆了摆指头
原本空无一人的官署围墙上,以及两侧的屋顶上,突然翻出了数十名身披黑甲的健硕汉子
这些人个个神色冷峻,手中端着大乾军中特制的玄铁重弩
那箭头上隐隐有符光流转,散发着凌厉的光泽
此物是郡兵专门用来对付低阶修士的破甲弩,一张弩能轻易洞穿两层重�
为首的一名铁甲大汉跨步跨入大院,腰间悬着一柄门板大小的阔刀,每走一步,地上的青石板都跟着颤上一颤
“郡兵办事,降者免死!”
大汉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声,震得四周的树叶簌簌直落
此人正是郡守府底下的卫队统领,林统
胡观那些心腹瞧着屋顶上那几十具闪烁着符光的强弩,前冲的步子生生止住
这破甲弩的威力他们见识过,一箭射来,引气境的肉身也得烂成筛子
“当啷!”
不知是谁先丢了手里的刀,金属撞击地面的清脆声,在院里显得格外刺耳
不过眨眼功夫,一院子的刀枪便落了一地
那群平日里在县城横行霸道的衙役,个个高举双手,老老实实地蹲了下去
胡观呆立在原地,身上的灵力刚要运转,便被林统那冰冷的目光锁定
“胡县尉,林某这柄刀,许久未见血了”
林统按着刀柄,嘿嘿冷笑
任俊将那卷明黄色的文书展开,声音不急不缓地在堂内响起:
“溪云县尉胡观,三年前纠集恶匪,劫掠郡中商队”
“共计劫去税粮六千石、灵砂八百斤此后买通前任郡守属官,伪造出身,窃据县尉之职在任期间,勾结山匪,私藏修行法诀,其罪昭昭”
胡观面如死灰
他知道自己买官的底细被查得一清二楚,再无翻盘的可能
他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,任由两名黑甲兵上前,用特制的玄铁锁链穿了他的琵琶骨,如死狗般朝外拖去
胡烈也未曾逃脱,被两个大兵反剪了双手,疼得连连惨叫
李平从供桌底下探出头,见尘埃落定,这才屁颠屁颠地爬了出来
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,一溜小跑来到任俊身前,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意
“督邮大人神威盖世!林统领更是神兵天降!小人李平,先前潜伏在反贼身边,整日提心胆颤,就为了等今日配合大人破局”
“如今反贼伏法,溪云县百姓总算能过上太平日子了”
林统斜了李平一眼,瓮声道:“你这小子,刚才躲得倒是挺快”
李平也不尴尬,嘿嘿直笑:“小人手无缚鸡之力,若是不躲,岂不是给诸位大人添乱?”
任俊笑了笑,对林统道:“林统领,此子虽无修为,但此次能够顺利诱出胡观的爪牙,他确实有些功劳先前所说的罪状里,免去他的胁从之罪,记个协助之功吧”
林统点头:“既然督邮大人开口,那便依大人所言”
“多谢大人,多谢林统领!”
李平赶忙行礼
他这假贼的嫌疑,算是借着任俊的口,当着全县衙的面洗得一干干净净
往后在这溪云县,谁还敢拿这事来寻他的晦气?
大队郡兵开始在县衙和胡府进行抄没
不到半个时辰,胡家几代积攒下来的家当,便如流水一般被抬到了县衙大堂前的空地上
除了大箱大箱的凡俗金银,还有几匣子散发着淡淡微光的灵砂,以及一些装在瓷瓶里的低阶丹药
林统从后堂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略显破旧的蓝色线装书,递给了任俊
“大人,这是在胡观卧房的夹墙里寻到的,应该就是那本私藏的功法”
任俊接过书,随意翻了翻,便冲着站在一旁的李平招了招手
“子秩,你过来”
李平两眼放光,小跑着凑了过去
“这本《小周天引气诀》,本是寻常凡法,在大乾算不得什么秘典”
“但对你这般毫无根基的凡人来说,最是温和,不易出岔子”
任俊将那本线装书放到了李平手里
“恩师交代过,你若能活过今日,此物便赐予你往后能否脱了凡籍,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”
李平双手接过那本书
纸页入手有些粗糙,上面隐约有淡淡的清香,字里行间流转着极淡的蓝色光晕
这便是能让人跨越仙凡之隔的功法!
在这大乾,凡人被视为猪猡,世家大族将功法垄断得死死的
他一个小吏,若无这番机缘,这辈子连功法的边都摸不着
“多谢师兄,多谢恩师!”
李平深吸一口气,将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
那滚烫的温度隔着衣物传来,让他的心跳都快了几分
任俊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
“子秩,这功法虽好,但修行不易你若有什么不懂的,这几日可以来县衙后衙寻我,过些日子,我便要押解胡观回江宁了”
李平连声应承,心里却打定了主意,这几天能不来县衙就不来
江宁那地方有便宜老师在,水太深,他可不想被卷进去
告退之后,李平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县衙大门
刚到街角,便瞧见嫂嫂张氏正焦急地来回踱步
一见李平平安出来,张氏急忙迎了上来,拉着李平上下打量
“二郎,你无事吧?刚才听人说官署里打起来了,刀光剑影的,可吓死奴家了”
李平正要出言安慰,却见街角斜刺里连滚带爬地跑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差役
此人一瞧见李平,便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,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,凄厉地喊道:
“李平!快跑!胡观那个大儿子胡烈,在乱战中趁人不备跑了!他带了几个旧部,正往你家方向去了!说要杀你全家泄愤!”
李平脸上的笑意,硬生生停在了嘴角
张氏吓得面色惨白,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
李平把怀里那本千辛万苦弄来的《小周天引气诀》又往里揣了揣
另一只手在怀里摸了摸那把用来切咸菜的生锈铁刀
“胡家的人是吧?”
李平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扭头冲那差役喊道
“带路!老子倒要看看,他们长了几个脑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