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0章 基本可以通过(1 / 1)

2008年9月19日,星期五。下午4点45分。

雷伯恩众议院办公大楼,三层,党鞭办公室。

凯尔·莫里森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四十个小时。

他面色枯黄,黑眼圈浓重,带着通宵的疲惫和萎靡。办公桌上堆满了空了的咖啡纸杯、写满潦草笔记的便签纸、以及一个被他咬了两口就再也没碰过的冷三明治。

但此刻,他脸上那种积累了两天的疲惫,正被一丝丝如释重负慢慢覆盖。

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,那份巨大的EXCel表格,经历了过去四十八小时里不知道多少次的修改和更新后,此刻终于呈现出了一个让人可以喘口气的数字。

确定赞成:68票。

倾向赞成:44票。

合计:112票。

一百一十二票。超过了博纳向保尔森和佩洛西承诺的一百票底线。甚至还有十二票的"安全垫"。

莫里森靠在椅背上,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
过去两天里发生的事情,堪称一场精疲力竭的消耗战。为了把那些摇摆不定的黄色标注变成绿色,布朗特的团队几乎动用了一切手段。

那份最初由保尔森提交的、只有区区十几页的TARP法案草案,在这场拉锯式的"条款交易"中,像一个被不断往里塞东西的行李箱,膨胀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。

一百三十七页。

为了争取某位来自爱荷华州的农业选区议员的赞成票,法案里被加上了一条关于"生物柴油税收抵免延期"的修正条款。

为了说服一位来自俄勒冈州的温和派共和党人,法案里新增了一段关于"精神健康平等法案"的搭车条款——这跟救助华尔街八竿子打不着,但那位议员已经为此奋斗了五年,这是让他点头的唯一筹码。

为了安抚那些高喊"保护纳税人"的保守派,法案加入了"政府必须获得接受救助机构的认股权证"和"高管薪酬限制"条款——这些原本是民主党的诉求,共和党领导层为了凑票,咬着牙全盘接受了。还有纳税人权益及住房按揭等等。接受。

甚至还有人在法案里塞进了一条关于"木箭头消费税豁免"的条款。

没错,木箭头。

一个来自某个小选区的议员,他选区里有一家生产木制弓箭的工厂,他要求免除这家工厂的消费税,作为他投赞成票的交换条件。

这就是美国立法的现实。一份旨在拯救全球金融体系免于崩溃的、涉及七千亿美元的紧急法案,最终变成了一锅由无数个不相关的、琐碎的、荒唐的利益交换炖出来的杂烩。

每一票赞成,都是用某种利益换来的。没有一票是免费的。

莫里森回想起过去两天里那些令人筋疲力尽的电话和会面,有些近乎荒诞。

有的议员开门见山:"你要我投赞成?可以。明年的国防授权法案里,得给我选区那个军工厂续约。白纸黑字,不是口头许诺。"

有的则更加隐晦:"莫里森先生,我不是不支持法案。但你知道,我的选区里有很多蓝领工人。如果我投了赞成票,他们会认为我背叛了他们。除非……除非法案的表述能让我回去跟他们说,'这不是在救华尔街,这是在保护你们的工作岗位和养老金'。你能在法案文本里,帮我找到这样一句话吗?"

还有的,则连话都懒得说那么多。电话接通,那边只有一个声音:"布朗特办公室?我的答案取决于下次委员会轮换时,你们能不能把我从'退伍军人事务委员会'调到'拨款委员会'。你懂的。"

威逼利诱。利益交换。条款捆绑。搭车立法。

这就是一部法案如何在美国众议院里,从一个"理想"变成一个"现实"的过程。它和正义无关,和道德无关,甚至和法案本身要解决的问题无关。

它只和一件事有关——每一个具体的、有名有姓的议员,他投这一票,能为自己换来什么。

"莫里森。"

布朗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莫里森抬起头,看到那位满脸倦容、但眼神中透着一丝复杂的党鞭大人,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。

"最终数字出来了?"布朗特问。

"出来了。"莫里森站起身,"确定赞成六十八,加上倾向赞成四十四,合计一百一十二票。"

布朗特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。

一百一十二。比承诺的一百票多了十二票的缓冲。即使有几个"倾向赞成"在最后时刻反悔(这在华盛顿是家常便饭),只要不超过十二个人变卦,就还是安全的。

"那四十四个'倾向赞成',"布朗特慢慢地走进来,"你对他们的信心有多大?"

莫里森犹豫了一下。

"大部分……应该没问题。"

他斟酌着用词,"他们在电话里的态度很积极,尤其是那些我们已经给出了具体条款承诺的。但有一些……"

"有一些怎么了?"

"有大概十来个人,说的是'我周末回选区跟大家通通气,周一来投'。"

莫里森如实说道,"他们没有明确说'NO',但也没有给我一个百分之百的'YeS'。我把他们标成了'倾向赞成',因为他们在整体语气上是正面的,而且没有提出任何额外的条件交换。"

布朗特沉默了几秒钟,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"十来个。"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"也就是说,最坏的情况下,如果这十个人全部在周一翻脸,我们还有一百零二票。仍然超过一百。"

"是的。"莫里森点头,"而且我认为他们全部翻脸的概率很低。最多翻掉三四个。"

布朗特点了点头。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两天以来的第一个、极其克制的笑容。

"够了。"他低声说,"一百一十二。够了。"

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,拿起了那部直通博纳的专线电话。

"约翰。"布朗特的声音在疲惫中透着一丝坚定,"最终数字出来了。一百一十二票可控。其中六十八票确定,四十四票倾向。我认为……周一的投票,基本上问题不大。"

电话那头,博纳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那声音里有多少天的压力和恐惧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"好。很好。罗伊,你辛苦了。"博纳的声音沙哑而疲惫,"我这就通知保尔森那边,把投票正式定在周一上午。然后,我会让新闻官对外放风——法案进入最终投票阶段。让那帮快要跳楼的华尔街佬,安心过个周末。"

"约翰,"布朗特在挂断之前,犹豫了一下,加了一句,"那些周末回选区的人……你觉得,他们回去之后,会扛得住吗?"

"他们已经答应了。"博纳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"一个共和党的众议员,对自己的党鞭做出的承诺,不会轻易反悔的。这是规矩。"

"……好吧。"布朗特没有再说什么,挂断了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