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虎扶着膝盖把气顺匀,抬头看向前方那座废驿,嗓子发干:“这就是焚心驿?”
孙猴子拍着胸口骂道:“这地方起名的人缺大德,听着就不像让人活着出来的。”
石头把铁棍扛到肩上,盯着驿站门口烧黑的门梁:“门没塌,里面有人修过。”
方休站在坡顶没急着下去,破妄枭目扫过那片废驿,地底火线一层套一层,墙根底下埋着铁链,院子正中还有一道炉纹扣着整座驿站,乍一看是废屋,拆开看就是一口倒扣在地里的大炉。
方休扯了扯领口,低声骂道:“这帮人挺讲究,杀人还先修灶。”
赵虎看向他:“看出什么了?”
方休抬手指向驿站地下:“火线绕满了,门口是炉口,后院是进料口,正厅下面应当是炉膛。”
孙猴子听得脸发绿:“你能不能换个说法,什么进料口,听着我都想吐。”
方休看了他一眼:“那叫百姓入口,你舒服点没有?”
孙猴子闭嘴了。
石头问道:“大人,直接砸门?”
赵虎握住刀柄,目光落在门内那些摇晃的旧腰牌上,手背上的青筋撑起,声音也跟着哑了:“先等等。”
院子里挂着几十块镇魔司腰牌,铁牌被火熏黑,有的只剩半边,有的还挂着断掉的红绳,风一吹就互相碰着,发出细碎的响。
赵虎往前走了两步,又被方休伸手按住肩膀。
方休说道:“你现在进去,别人不用出手,光是这些牌就能把你钉在院里。”
赵虎喉咙动了动:“左边第三块是老钱的,他以前守夜爱打呼噜,被秦头儿罚过三回。”
孙猴子凑过去看,嘴里没敢贫:“赵爷,别看了。”
赵虎没理他,眼睛还在那些牌上扫:“第五块是梁小满,他入司时才十七,整天说等攒够钱就娶隔壁豆腐铺的姑娘。”
石头把铁棍往地上一戳:“赵爷。”
赵虎抬手揉了把脸:“我知道,我没乱。”
方休看着他:“你最好真知道,等会儿里面要是再有人学秦烈说话,你先问自己一句,死人会不会拿百姓当柴烧。”
赵虎把刀拔出半截,又推回去:“我记住了。”
方休点头,抬脚下坡:“那就走,来都来了,总不能在门口看腰牌展。”
孙猴子跟上去,小声嘀咕:“方哥,你这话也就你敢说,换个人赵爷得当场拔刀。”
赵虎听见了,没回头:“我现在也想拔。”
孙猴子立刻改口:“赵爷你拔得对,我刚才那句作废。”
石头闷声道:“闭嘴,进门了。”
方休来到驿站门前,门槛被烧得只剩半截,表面结着厚灰,门内空荡,桌椅翻倒,墙上还残留着旧年驿卒写的马料账。
日子过得再破,人也得记账,这点倒是比沈家那些死人靠谱。
方休抬脚踩上门槛。
门槛底下的灰火往上一窜,地面火纹沿着他靴底爬开,驿站院中那些腰牌齐齐翻转,牌背露出一行行被烧红的字。
赵虎看清字后,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方休,别踩。”
方休脚下用力,门槛碎成黑灰,火纹被他硬踩断一截。
地底传来铁板掀开的动静,院中泥土裂开,成排铁笼从灰火里升出,铁笼里挤着衣衫破烂的百姓,有老人,有孩子,也有被绑住手脚的青壮。
孙猴子当场骂出声:“我去他娘的,这么多人?”
石头已经冲到最近的铁笼前,铁棍插进锁孔里想撬:“大人,活的。”
笼里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:“大人,别碰锁,碰了会烧。”
石头手停在锁边,转头看方休:“锁上有火。”
方休走过去,掌心按住铁锁,喰宴顺着锁缝咬进去,把里面灰火拖出:“现在没有了。”
锁啪地落地。
孙猴子跑去开第二个笼子,边开边喊:“都别挤,一个个出来,谁敢乱跑踩着孩子,我先抽谁。”
赵虎站在院中没有动,他抬头看向正厅墙壁,那里刻着一行深字,字槽里填着烧干的血灰。
以镇魔骨,炼焚情炉。
赵虎读完,刀鞘被他握得发响:“他们拿第九小队的骨头炼炉?”
方休把第三把锁扔到地上:“不止第九小队,还有这三县失踪百姓。”
笼中一个老汉爬出来,跪在地上就磕:“大人,救救我儿子,他被拖下去了,下面有炉子,有人把镇魔司的铁牌塞进火里。”
方休低头看他:“下面谁看守?”
老汉抖着手指向正厅:“有个穿镇魔司甲的人,他说自己是秦烈,说镇魔司欠他的。”
赵虎脸色变了。
孙猴子赶紧喊:“赵爷,假的,先说好啊,肯定假的。”
赵虎把刀拔出来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:“我知道。”
方休转身看向正厅:“知道就跟上,别让一个冒牌货替你认故人。”
石头把最后一个孩子抱出铁笼,问道:“大人,百姓怎么办?”
方休说道:“猴子带人往外送,石头守门,赵虎跟我进去。”
孙猴子急道:“方哥,我也进去。”
方休看他:“外头这些人再被火印带走,你进去看热闹?”
孙猴子咬牙:“行,我送人,送完就来。”
赵虎看着被救出的百姓,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孙猴子没好气道:“谢个屁,活着回来你再谢。”
正厅地面裂开一条黑缝,热风从下面翻上来,带着焦肉和旧铁的味道,锁链拖动声在地底回荡,越传越近。
一个披着镇魔司残甲的人从火雾里走出来,残甲被烧得卷边,胸前挂着一块小旗官铜牌。
赵虎看见那块牌,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:“秦头儿?”
那人抬起头,脸藏在烧黑的盔沿下,开口时用的正是赵虎记忆里的嗓音:“虎子,长高了,也老了。”
赵虎的刀尖垂下去:“你叫我什么?”
残甲人往前走,脚下灰火绕着靴底打转:“虎子,当年你第一次随队出城,吐了一路,还是我给你拍的背。”
孙猴子远远喊道:“赵爷,别听,他知道旧事不稀奇,井里那张人皮喉膜也知道。”
残甲人没有看孙猴子,只盯着赵虎:“他们告诉你我死了?”
赵虎握刀的手发抖:“我亲眼看见你的腰牌在骸魈骨堆里。”
残甲人抬手碰了碰胸前铜牌:“腰牌能丢,人未必死,我被焚心炉救下,旧部也有许多人没死,只是镇魔司不肯认我们。”
方休往前走,残刀从肩头滑到掌心:“说完了?”
赵虎伸手拦他:“方休。”
方休看都没看他:“让开。”
残甲人看向方休:“你就是方休,开三庙而不拜神,确实有胆。”
方休回道:“你废话比火还旺。”
话音落下,残刀已经斩向残甲人脖颈。
赵虎脸色变了:“方休!”
残甲人抬刀格挡,刀路斜挑,回腕,压刃,正是秦烈当年教赵虎的老镇魔刀,连收刀时手肘外翻的小毛病都一模一样。
赵虎的声音发紧:“这刀法是真的。”
残甲人架住方休的刀,转头看赵虎:“虎子,你看清楚了,这一刀我教过你。”
方休左手按上对方刀背,喰宴沿着灰火咬进去,舌尖尝到的不是血,不是骨,是烧焦的人皮喉膜,还有被火反复熏过的旧腰牌味。
方休笑了:“演得挺熟,骨头呢?”
残甲人刀势一变,灰火顺着刀身缠向方休手腕。
方休反手一扯,把那股火咬断,残刀贴着胸甲划下。
胸甲裂开。
里面没有血肉,也没有心脏。
只有一颗被灰火托着的火心,火心里塞满了镇魔司旧腰牌,每一块腰牌都在火里轻轻碰撞,发出死人敲门般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