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最后一颗芨芨草(1 / 1)

碎石坡横在前面,坡度接近四十五度,底盘低的吉普车根本爬不上去。

何耀祖熄了火,拔钥匙,下车。

他把地图筒从后座取出来,背带勒上肩,手枪别回腰间,又从车底摸出一块油布裹住圆筒外层,扎紧。

苏星眠跟着下车。

何耀祖已经开始往上爬了。

他的鞋底咬住碎石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,呼吸声均匀。

苏星眠跟在后面,手脚并用往上攀。

棉大衣沉得要命,风灌进袖口,冷得她手指发僵。

但她的妖力还在运转,体温虽低,四肢的力气撑得住。

跟何耀祖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
坡面的碎石松散,踩上去会往下滑。

何耀祖走的路线专挑石块嵌得紧的地方,苏星眠踩着他的脚印走,省了不少力气。

何耀祖走到坡顶,站住了。

他转过身。

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脸上半明半暗。

苏星眠正低着头往上爬,手指扣着一块凸出的石头。

“你的体力不像个姑娘。”

她扣着石头的手僵了。

何耀祖站在坡顶,居高临下。

“普通女人走这段路,中间至少要歇三次。”

他的语气很平,跟聊天气没什么区别。

“你一次都没停。”

风从沟壑底部往上灌,呜呜地响,把苏星眠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。

她垂着头,手指在石头上攥紧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颤。

“我……我害怕停下来。”

她吸了一口气。

“怕被丢在这里。”

何耀祖没动。

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盖在苏星眠身上。

苏星眠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
她的应对方式没错,她对他还有用,他还需要一个依赖他的女人。

一只手伸过来。

干燥,有力,指节上有薄茧。

苏星眠犹豫了一拍,把手递过去。

他把她拉上了坡顶。

“走吧。”

语气跟之前每一次催促她一模一样。

苏星眠站稳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低着头跟上去。

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。

他接受了这个解释。

从这一刻开始,苏星眠刻意放慢速度。

每走两百步就弯腰撑着膝盖喘气。偶尔脚下一滑,踉跄两步才稳住。

何耀祖走在前面,没回头催。

但他的步伐节奏变了。

每隔七八步,微微侧头,余光往后扫一下。

苏星眠早就摸透了这个习惯。

每次被他扫到,她都在做不同的事。

蹲在地上揉脚踝,或者把棉大衣领口往上拽,缩着脖子。

他看到的,始终是一个疲惫怕冷,勉强跟着走的乡下姑娘。

他不会看到的是。

苏星眠每次蹲下揉脚踝的时候,赤脚会在碎石缝隙间触地半秒。

妖力从脚底渗出去,顺着地下残存的根系往外铺。

这片区域的植被已经很稀疏了,但还没有彻底断绝。

零星的骆驼刺和沙蒿散落在沟壑两侧,根系扎得深,地表看不出来,地下却还有联络。

她每触地一次,就把最近的一丛植物往正南方向推了三到五度。

消耗比之前大了三倍。

植物太少,每一丛之间的间距从五十米拉到了两百米甚至更远,妖力要跨越更长的距离才能抵达下一个标记点。

但她不能停。

停了,老狐狸就跟丢了。

……

后方。

周秉衡的吉普车沿着植物标记一路追到了干涸河床。

车辙痕迹在碎石坡前消失了。

他熄火下车,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坡面。

两组脚印。一大一小。

大的步幅稳定,间距均匀,鞋底纹路是胶底解放鞋,磨损集中在前掌,长期行军的人才有的磨损方式。

小的步幅偏短,间距前半段均匀,后半段开始变得不规则。

周秉衡蹲下来。

手电筒的光打在第三个和第四个小脚印之间。

前三个脚印的间距是四十二厘米左右,踩踏深度一致,重心分布均匀。

从第四个开始,间距缩短到三十五厘米,左脚比右脚浅了将近一公分。

重心偏移。

她开始撑不住了。

周秉衡的手指在那个变化点上停了两秒。

他站起来,关掉手电。

月光够用了。

他沿着坡面往上走,速度比正常行军快了一倍。

熟悉的植被变化,她还在给他留路。

……

两个小时后。

何耀祖带着苏星眠走到了南线无人区的边缘。

前方的地貌变了。

连绵的丘陵沟壑铺开,地表寸草不生,碎石和沙砾混在一起,灰白色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天际线。

何耀祖停下来,拧开水壶喝了一口,递给苏星眠。

她接过来,仰头灌了两口,水从嘴角淌下来,她用袖子擦了一下。

何耀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,又抬头扫了一圈天色。

“过了前面那道沟,再走半天,就到接应点了。”

语气很随意。

右手摸了一下腰间枪柄,拇指蹭了一下,又放开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,靴底在碎石上碾了两下,把一处踩得过深的脚印抹平了。

苏星眠把水壶还给他。

从踏上这片区域开始,她就在用妖力往外探。

骆驼刺没了。

沙蒿没了。

连最耐旱的芨芨草都只剩零星几丛,间距拉到五百米以上,越往前越少。

再往前,就是真正的无人区。

没有植物,没有根系,没有任何她能借力的东西。

她的标记,快要断了。

何耀祖已经迈步往前走了。

苏星眠跟上去。

脚下踩过一丛矮得快要贴地的芨芨草。

最后一丛。

她在跨过它的瞬间,脚尖点地。

妖力从脚底倾泻而出。

她把能输出的所有妖力,一股脑灌进了这丛草的根系里。

花苞在灵魂深处震颤了一下,根须从经络末端被抽空的感觉让她眼前发黑。

但她没有收手。

这丛芨芨草会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内疯长。

从巴掌高长到膝盖高,叶片从枯黄变成翠绿。

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上,这是一个谁都不可能忽略的绿色标记。

标记到此为止,前方无植被,最后的方向是正北。

妖力抽空的瞬间,她的脸白了。

脚下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,手撑在碎石上,掌心被硌出一道红印。

何耀祖回头。

“走不动了?”

苏星眠撑着膝盖站起来,摇了摇头。

“能走。”

声音发虚,气息断在中间。

何耀祖看了她两秒,没说什么,转身继续走。

苏星眠咬着牙跟上去。

四肢发软,脑子发胀,每迈一步都要拼命控制平衡。

她不知道老狐狸能不能在那丛草枯萎之前赶到。

十二个小时。

何耀祖说再走半天就到接应点。

时间卡死了。

她只能赌。

赌老狐狸能在那丛草枯萎之前,追到这里。

何耀祖走在前面,地图筒在背上随步伐轻微晃动。圆筒封口朝右,背带从左肩斜挎到右腰,勒得很紧。

苏星眠的手指在棉大衣内兜里碰了碰针囊。

何耀祖走了第七步,侧了一下头。

她的手从针囊上移开,抬起来拢了拢头发。

他收回余光,继续走。

前方的荒原灰白一片,连一根草都看不见了。

身后,那丛被她灌注了全部妖力的芨芨草,正在碎石缝隙里无声拔节。

叶尖泛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