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新婚夜,一条毛巾被隔出两个世界(1 / 1)

二月十八,宜嫁娶。

周家大院的堂屋,摆了足足四桌席面。

吴建国穿着那身崭新的呢子中山装,脸喝得通红,正抓着周秉衡父亲周邦成的肩膀,唾沫横飞地称兄道弟。

吴秋梨端端正正地坐着,膝盖绷得生疼。

整个院子都闹哄哄的,全是善意的调侃和笑声,热气混着饭菜香,熏得她脸颊发烫。

周秉衡就坐在她旁边,像一堵沉默而可靠的墙。

有人来敬酒,他挡在前面,端起搪瓷缸子替她喝了。

她筷子够不着那盘红烧肉,他伸手夹了两块放她碗里。

“多吃点,下午还有客人。”

声音温和,举止得体。

来贺喜的军属们起哄,让新郎官说两句。

周秉衡站起来,搪瓷缸子举到胸前,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。

“感谢各位首长、同志们百忙之中来参加我和秋梨同志的婚礼。往后我们会共同进步,不辜负组织的培养。”

满堂鼓掌。

吴秋梨却在震耳欲聋的掌声里,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四个字。

秋梨同志。

不是秋梨,不是媳妇儿,是同志。

掌声太响了,响得她心口有点闷。

她把这点不舒服咽回肚子里去。

……

入夜,客人散尽。

新房就是周秉衡原来的卧室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吴秋梨站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。

床上上铺着两套被褥,靠里一套,靠外一套。

中间隔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毛巾被。

像一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。

她弯腰摸了一下他那边的枕头,枕巾是新换的,闻着有肥皂味。

门被推开。

周秉衡端着一个搪瓷盆进来,里头盛着温水。

“洗把脸早点歇着,今天折腾一天了。”

他将盆搁在脸盆架上,又去拧毛巾,拧了两遍才递给她。

“谢谢。”

吴秋梨接过毛巾,擦了把脸。

周秉衡倒了剩下的水,把盆放好,在书桌前打开了盏台灯。

灯光偏黄,照着他翻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文件夹。

也照亮了桌边的黑白全家福相框。

周秉衡伸手蹭了蹭大哥周秉源的脸颊,放下。

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,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。

吴秋梨脱了外套叠好,钻进被窝里,背朝他侧躺着。

翻文件的声音细碎均匀,一页一页的,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感。

她闭着眼,手指头攥住被角,越攥越紧。

半个小时过去了。

一个小时过去了。

翻页的声音停了。

台灯“咔嗒”一声熄灭。

黑暗中,她能听到他脱衣,躺下的细微声响。

他躺在了毛巾被的另一侧。

吴秋梨死死咬着嘴唇。

被角被她揉成了一团。

整个房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
他那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绵长。

他睡着了。

新婚第一夜。

中间那条白毛巾被,像一座冰冷的山脊,从头到尾,谁也没有越过半寸。

吴秋梨终于忍不住,翻了个身,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。

眼泪浸湿了一小片枕巾。

她又翻过去,用被子蒙住头,不让自己发出声响。

她想,没关系。

她妈说了,日子是处出来的,石头也能捂热。

慢慢来。

他总会看到她的。

……

同一个夜晚。

三千公里外的大西北驻地,贺兰山脚下。

营房里灯已经熄了大半,只剩角落一间还漏着光。

梁劲坐在行军床上,面前的木板箱充当桌面,上头搁着半瓶二锅头和一个搪瓷杯子。

杯子他没用。直接对瓶吹的。

旁边立着一瓶橘子罐头。

这年头的稀罕货。

他托卡车司机从省城带回来的,花了一块二,外加半包烟的跑腿费。

他本来想着,等任务结束,提着罐头去吴家拜访。

结果,消息比他的人先到了。

婚期定了。二月十八。

梁劲拎着酒瓶灌了一口,辣得直抽气。

门帘一掀,老孟窜了进来。

这人是隔壁连的副连长,跟梁劲一个新兵班出来的,说话向来没遮没拦。

“哟,好家伙还喝上了。”

老孟一屁股坐到对面床上,眼珠子一转就发现了那罐头。

“嘿!橘子的!你上哪弄的?”

梁劲没搭理他。

老孟伸手拿过罐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从兜里掏出把折叠刀就要开。

“别动。”

“你留着干嘛?发霉啊?”

梁劲抢过来,瞪了他一眼,又放回了原处。

老孟嘬了嘬牙花子,懒洋洋靠在墙上。

“咱政委都结婚了,你啥时候也跟人家姑娘说说啊?还攒着罐头当聘礼呢?”

梁劲没吭声,又闷了一口酒。

“不是我说你啊。”

老孟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
“你那个未婚妻都没了好几年了,好不容易遇上个看对眼的,嘴跟缝上了似的不敢吱声。你怂不怂?”

这话戳在痛处了。

梁劲撂下酒瓶,声音哑了。

“人家都结婚了。提个屁。”

老孟一愣。
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
老孟张了张嘴又闭上,伸手把那罐头拿过来,这回梁劲没拦。

刀尖撬开铁皮盖子,糖水味弥漫出来。

老孟拿指头捞了一瓣橘子塞嘴里嚼了两下,哈哈大笑。

“你说你,还说不怂。看上个姑娘连话都没跟人讲过几句,就让人娶走了。行,说说谁抢的?哪个牛人能抢过咱梁营长?”

“滚一边吃你的去。”

老孟又捞了两瓣,嘬着手指,一脸嬉皮笑脸。

“吃你东西了我手短哈,这样吧,你跟家里闹掰了,家里不给你张罗,兄弟替你介绍一个咋样?我媳妇娘家那边有个表妹……”

“你别瞎操心我的事了。”

梁劲打断他,抬头看着生锈的铁皮屋顶。

“我打算接那个任务。”

老孟嘴里的橘子差点喷出来。

“你不至于吧?没争上团长,也没必要去接那么危险的任务吧?去年那个排……”

“心意已决。等政委回来,我就打报告。”

老孟不笑了。

嘴里的甜味变得刺嘴。

他慢慢把罐头放回木板箱上,擦了擦手。

“……行吧。我不劝你了。”

老孟站起来,走到门口掀开帘子。

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那罐头我吃了三瓣。回头还你。”

梁劲摆摆手。

门帘落下。

梁劲低头看着那只被撬开的罐头,糖水在灯光下晃了晃。

他端起来,仰头,把剩下的橘子连着糖水全部倒进了嘴里。

甜得齁嗓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