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5章 错位补偿(1 / 1)

班师回朝的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,已经是贞观十九年的十一月份了。

长安上下轰动,随即准备恭迎王师凯旋的各项事宜。

大唐内部自己的叙说是得胜回归,是连战连捷,见好就收。

整个长安的氛围也是在一种打了胜仗的氛围中,文人墨客,坊间青楼全是在传唐军和天可汗是如何的势如破竹。

但李元昌清楚,这场仗其实算是输了!

李世民出兵的核心目标是灭高句丽,这个目标显然没有达成。

而从实际收益来看,唐军撤退,虽然带走了大量的缴获和人口牛羊,但打下来的地盘全都又还回去了。

庞大的军费支出,几十万军民的消耗,将前几年的积攒算是挥霍一空。

这笔账一算,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。

外行人看表面,内行人看门道。

其实大唐高层如房玄龄这些明白人也都知道大唐输了,不是输给高句丽,而是输给了自己的宏大目标。

只不过没有人敢说出来。

说出来,动摇的是国本,是民心,是信仰。

李世民自己可以说,自己可以检讨不该唐突出兵,但手下率先说,那就是脱他李世民的裤衩了。

“殿下,怎么了?”

李元昌回过神来,笑道:“没事,刚接到消息,高句丽的战争结束了,唐军撤退了。”

长弘寺内。

这是李元昌时隔数月的第三次探望,来的频率不高,但和阴德妃保持着良好的关系。

阴瑶为此特地准备一席斋饭。

撤退了?

三个字,足以表明战事并不是以往的顺利。

阴瑶没有追问李世民,也没有关心前线是否打输,或是损失大不大,而是道:“对殿下您会不会有影响?”

李元昌摇头:“本王尽力了。”

“此次被迫撤军,后勤问题占比不大,主要还是前线进攻不顺,加大了后勤负担,引起了连锁反应。”

”为了止损,上面理智的选择了退兵。”

“谈不上输,至少没有军队上的战败,也谈不上赢,因为实际亏本了。”

阴瑶蹙眉。

“阿弥陀佛。”

她念了一声佛号,长期和青灯古佛为伴,诵经念佛,让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种悲天悯人的气质。

此刻的佛号,似乎就是为那些战死在辽东的将士所念。

李元昌吃着斋饭,很素,但味道极好。

阴瑶却如同有心事一般,如何都不动筷子。

“你有心事?”

阴瑶深吸一口气,一身禅门素衣包裹下的胸脯起伏,虽包裹严实,但料想绝非等闲!

“我只是莫名觉得许多事情和从前不一样了,杜如晦走了,魏征走了,很多人走了,或许他们在,辽东这一仗不会打,也不会死那么多人。”

“为什么要有战争呢?”

“我曾亲眼目睹过隋朝被破时,国王山河亡的惨状,那时候我还小,可我知道那是悲剧。”

李元昌放下筷子,稍作沉吟,蹙眉道:“避免不了的,坦白说,本王也不觉得慈悲就能渡人。”

“时代的进步,就是要不断有人牺牲。”

“从大局上来说是这样,只不过听起来有些残忍和冷血。”

阴瑶并没有反驳,她知道立场不同,她也知道辽东的敌人不会因为经文就不再掳掠。

她只是颇为担心道:“我感觉一代人结束了。”

“而一代人的结束,就意味着另外一代人的登场,我见惯了皇室更迭,权力交接,我有些担心你。”

她说的非常直白。

李元昌沉默。

阴德妃虽然吃斋念佛,不问世事,但她的预感是准的,一个时代的确要结束了。

贞观老臣陆续凋零,辽东一战最耀眼的也不是李勣这些名帅,而是一个新人,薛仁贵!

老人的死去,新贵的出现,无疑拉开了贞观的最后荣光。

而一个血淋淋的现实就是,新老交替的权力敏感时期,往往都是动荡的,清洗不可避免。

李元昌也知道阴瑶说的是什么意思。

“你放心,本王能稳住。”

阴瑶欲言又止。

“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。”李元昌笑道。

二人很熟,熟的不见几次面,也可以是信任的知己。

“殿下,我自知人微言轻,也无权对你指手画脚什么,只是我这一生经历了太多,看到了太多,许许多多的事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。”

“到头来,或许平平淡淡才是真。”

李元昌颇为欣赏的看了她一眼,无数人一辈子都不明白的道理,她三十三岁就明白了。

经历是真的能给人镀上一层成熟的光辉。

“你是想要劝本王急流勇退,明哲保身么?”

阴瑶点头。

在她看来,只要人的脚踩在了这庙堂上,不管如何权势滔天,那都是有时限的。

李元昌笑道:“要退,本王也能退。”

“并且本王对权力并不痴迷。”

“可你知道为何本王现在不想退了么?”

“为什么?”阴瑶好奇,她是信李元昌的,信他没有权欲,因为他还有人情味。

从李祐死后的一切,就可以看出李元昌在整个皇室都属于异类。

李元昌严肃:“因为凡是别人承诺的都不算数,只有本王能自己做主的,才算数!”

“本王不会把自己交给别人来说了算。”

”这样说,你明白么?”

阴瑶闻言,幽静美丽的眸子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波澜。

好一句,只有自己能做主的,才算数。

她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表示理解和支持。

“殿下,你难得来一次,一会用完膳,我替您洗一次头吧?”

李元昌有些受宠若惊,笑道:“怎么突然说这个,好像要给本王送行似的。”

阴瑶啼笑皆非,连连阿弥陀佛。

“殿下,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。”

”我只是想要替殿下做点什么,可以吗?”

李元昌有种感觉,阴德妃是把自己当成了阴弘智,或者说是齐王,来弥补,来照顾。

这就好像是一种借位补偿。

“好。”

“你都愿意,本王有什么不愿意的。”他打趣,逗得阴瑶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