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寡人不想死(1 / 1)

脚落下的瞬间,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。

云海不见了。

天梯不见了。

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虚空,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

楚宣王愣在原地。

他低头看去,脚下什么都没有。

他抬起头,前后左右,全都是同样的白色,分不清方向,分不清远近,仿佛置身于一片虚无之中。

“景卿?”

他喊了一声。

没有回应。

他又喊了一声。

“景卿!”

还是没有人应。

肩上的乌鸦不见了。

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楚宣王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这是天梯的考验。

一定是这样。

他正要往前走,虚空中忽然浮现出几行大字。

那些字很大,每一个都有一人高,泛着淡淡的光芒,悬浮在他面前。

“你,为何要见云君?”

楚宣王皱起眉头,又是这个问题。

和那个叫木华的神尊问的一模一样。

他沉默片刻,然后开口。

“寡人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
那些字没有变化,就那么悬浮在那里,仿佛在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
楚宣王道:“那夜梦醒,寡人只是觉得,若是见不到他,寡人会后悔,寡人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,可它就是那么强烈,强烈到寡人必须来这一趟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方才那位尊神问寡人,寡人说不清楚,现在你问寡人,寡人还是说不清楚。”

“可这就是寡人最真实的想法。”

他说完,有些忐忑地看着那些大字。

会不会因为这个答案,直接被从天梯上扔下去?

熊良夫紧了紧牙关,如果真是这样也认了。

不知为何,他不想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骗这些神灵。

那些大字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
然后,它们变了。

“看来你还未明白自己的内心。”

语气变了。

不再是方才那种冷峻的质问,而是一种平易近人的交流,仿佛对面站着一位年迈的智者,正温和地看着他。

楚宣王心中微微一松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那些大字又变了。

“那么,你是否要探明本心?”

楚宣王正要回答,那些大字又浮现出新的内容。

“每个人心底的想法不一而足,或是仁善,或是贪婪,或是丑恶,或是杀欲,或是慈爱……”

“你做好准备了么?”

楚宣王看着那些字,脸微微有些发烫。

他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到底藏着什么。

当了十几年楚王,他做过不少事。

有些是对的,有些是错的,有些他愿意让人知道,有些他连想都不愿再想。

那些东西,会被翻出来吗?

若是太过不堪,是不是有些丢人?

可他转念一想,若是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,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?
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。

“寡人准备好了。”

那些大字微微闪烁。

然后,它们变了。

“很好。”

只有两个字。

这两个字浮现的瞬间,周围的虚空忽然开始扭曲。

那些白色的光芒翻涌起来,像潮水一般朝他涌来。

楚宣王下意识想躲,可脚却像被钉住了一样,动弹不得。

光芒淹没了他。

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
……

“大王?大王!”

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熊良夫睁开眼。

眼前是“熟悉”的寝殿,熟悉的锦帐,熟悉的内侍。

他躺在榻上,身上盖着锦被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内侍见他醒来,松了口气。

“大王,您终于醒了,御医说您是劳累过度,要多休息。”

熊良夫坐起身,揉了揉眉心。

他刚才好像做了个梦。

梦见了什么来着?

想不起来了。

“什么时辰了?”

内侍道:“回大王,已经巳时了,几位大夫在殿外候着,说是有要事启奏。”

熊良夫点了点头。

他似乎忘记了在云海中的记忆,也忘记了自己是楚王的身份。

在这个国家他依旧是王,一切仿佛本就该如此。

“更衣。”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
熊良夫每日上朝,批阅奏简,接见使臣,处理政务,偶尔看看美人的歌舞,听听乐府的曲子。
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
偶尔他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。

可每当他想仔细想的时候,那种感觉就消失了。

于是他便不再去想。
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
春去秋来。

年复一年。

这一年,熊良夫批完最后一份奏简,忽然觉得有些头晕。

他揉了揉太阳穴,靠在凭几上。

内侍连忙上前。

“大王,您怎么了?”

熊良夫摆了摆手。

“没事,就是有些乏了。”

可接下来的日子,头晕的次数越来越多。

有时候批着奏简,眼前忽然一黑,要过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。有时候走在殿中,脚下忽然一软,险些摔倒。

内侍慌了,连忙去请御医。

御医来了好几个,轮流诊脉,轮流查看,最后聚在一起商议了许久。

然后他们推举出一个年纪最长的,上前回话。

“大王,臣等诊断之后,觉得大王这是……这是……”

老御医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,熊良夫只听见了要吃什么什么药,要如何如何注意休息。

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条信息。

“他……已经老了。”

熊良夫恍惚了片刻。

老了。

他这才想起,自己今年已经五十有七了。

先王在他这个年纪,已经卧床不起,靠人伺候了。
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
和往常也没什么不同,可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流逝。

他挥了挥手。

“下去吧。”

御医们如蒙大赦,躬身退了出去。

殿内只剩下熊良夫一个人。

他坐在那里,望着窗外的阳光,一动不动。

老了。

是啊,他老了。

他忽然有些慌。

那种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抓挠,让他坐立不安。

对了,好像有方士给他讲过。

海外有仙山,山上有仙人,仙人能炼长生不老药,吃了可以活千年万年。

嗯?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?

记不清了。

熊良夫揉了揉太阳穴,他愈发觉得自己老了,连往事的记忆都开始变得模糊。

以前他觉得那是骗人的鬼话。

可现在……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
他看着自己映在窗棂上的影子,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——寡人不想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