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黑衣僧的试探(1 / 1)

行刑结束,朱棣起驾回宫。

那股压抑在众人心头的恐怖气息终于散去些许。

几个旁观的小吏再也忍不住,扶着墙根狂吐起来。

顾延年站起身,将名册合上,仔细地收入随身的木匣中。

他看了看天色,正午的阳光照在满地鲜血上,泛着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
“时辰差不多了,该回衙门交差了。”

他提起木匣,步履从容地穿过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刑场外围。

鞋底踩在黏腻的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回到翰林院,漏壶恰好指向申时。

顾延年走到自己的书案前,将勾决完毕的名册递给脸色苍白的上官。

随后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。

意念微动,透明的面板浮现在眼前。

【叮!今日点卯完成。】

【获得属性点+1。】

“加在精神上。”

一阵清凉之意涌入脑海,将今日在刑场上沾染的些许血腥气味和嘈杂声音彻底洗涤干净。

顾延年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,一饮而尽。

这场永乐初年的大案,至此算是落下了帷幕。

这天下,终究是要太平一段日子了。

岁月轮转,寒来暑往。

转眼间,永乐朝已进入了第三个年头。

曾经被鲜血染红的金陵城,早已在时间的冲刷下恢复了往日的繁华。

秦淮河畔依旧夜夜笙歌,才子佳人们吟诗作对。

仿佛建文朝的动荡只是一场遥远的旧梦。

朱棣坐稳了江山,武功方面,他筹谋着北征蒙古。

文治方面,他下达了一道震古烁今的圣旨。

编纂《文献大成》,即后来的《永乐大典》。

此项浩大的工程,落在了翰林学士解缙的肩上。

一时间,翰林院门庭若市,天下文人墨客蜂拥而至,皆以能参与修书为荣。

顾延年因为此前整理建文旧档时展现出的踏实稳重和心细如发。

理所当然地被解缙抽调进了修书的队伍中,负责在庞大的藏经阁内进行古籍的分类和校勘。

这正中顾延年的下怀。

藏经阁高耸入云,其内卷帙浩繁,汗牛充栋。

这里终年不见阳光,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樟木味。

对于别的官员来说,这里是枯燥乏味的冷板凳。

但对顾延年而言,这简直是绝佳的避风港。

不用参与朝堂的党争,不用应付繁文缛节,每天只需要在书海中徜徉,准时点卯打卡。

这一日,天色已晚,窗外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。

藏经阁内的其他书办早已散衙离去。

唯独顾延年点着一盏孤灯,正捧着一本宋代的残本游记看得津津有味。

门外突然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。

在这寂静的夜里,这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。

顾延年高达近两百点的敏捷和精神,让他瞬间判断出,来人步伐轻盈,气息绵长,绝非普通的翰林院书办。

“吱呀。”

厚重的木门被推开,一阵裹挟着雨丝的凉风吹入阁内,引得烛火一阵摇曳。

一个身披黑色僧衣,面容枯瘦却双目锐利如鹰的老僧,缓步走了进来。

他手持一串紫檀念珠,看似随意的目光,却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
姚广孝。

顾延年心头微微一动,立刻认出了来人的身份。

这位被后世称为“黑衣宰相”的奇人,朱棣夺得天下的首席谋士。

深谙释道儒三家之学,精通相术与奇门遁甲,是大明朝最深不可测的人物。

顾延年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残本,站起身,抚了抚官服,拱手行礼。

“下官翰林院编修顾延年,见过少师大人。”

姚广孝停下脚步,借着微弱的烛光,上下打量着顾延年。

“这么晚了,顾编修还在用功?”

姚广孝的声音沙哑,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沧桑。

“回少师,下官愚钝,白日里校勘古籍进度缓慢,唯恐误了解学士的修书大计,故而在此查漏补缺。”

顾延年的回答中规中矩,语气恭敬而不谄媚。

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勤勉却缺乏天赋的底层官员。

姚广孝走到书案前,看了一眼顾延年刚才翻阅的书籍,忽然轻笑一声。

“《东京梦华录》残本?这似乎并非本次修书急需的经史子集啊。”

顾延年面色平静,毫无被拆穿的慌乱。

“少师明鉴,下官适才整理书架,见此书略有残损,恐其继续腐朽,便顺手翻阅,想着明日寻些浆糊修补一二。”

姚广孝拨弄了一下手中的念珠,没有继续深究。

他转过身,看着藏经阁内如林的书架,缓缓说道:

“老衲今日路过翰林院,听闻解缙夸赞你整理文书极有条理,便进来看看。如今看来,你倒是生就了一副坐冷板凳的好性子。”

“下官才疏学浅,当不起解学士的夸赞,只是习惯了这书堆里的安静罢了。”

姚广孝转过头,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顾延年的脸庞。

仿佛要看透他的前世今生。

片刻后,姚广孝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
他精通相术,阅人无数,一眼便能看出一个人的命格与气数。

但在眼前这个年轻官员身上,他却什么都看不到。

顾延年的面相平平无奇,气运更是晦暗不明。

他就像是一潭死水,没有波澜,没有过去,仿佛也不存在未来。

彻底游离于天道命理之外。

“奇怪。”

姚广孝心中暗道,但面上却不露声色。

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,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这满朝文武,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?”

“你这般年纪,便想在这藏经阁里蹉跎一生?”

姚广孝淡淡地问道。

顾延年微微低头。

“下官胸无大志,只求三餐温饱,家人平安。这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,非下官所能参透。留在藏经阁,有书卷为伴,已是下官三生有幸。”

姚广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
良久,点了点头。

“大智若愚,难得糊涂。你这性子,在这永乐朝,或许能活得比谁都长久。”

说罢,姚广孝转身向门外走去。

走到门口时,他脚步顿了顿,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。

“明日换盏亮些的灯,伤了眼睛,可就读不成书了。”

黑色的僧袍消失在夜雨中。

顾延年重新坐回书案前,看着那盏摇曳的孤灯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“活得比谁都长久?”

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句话。

“少师大人,承您吉言。我不仅要活得长久,我还要看着这大明朝楼起楼塌呢。”

他翻开下一页残本,继续沉浸在千年前的繁华旧梦之中。

至于姚广孝的试探,他并未放在心上。

只要自己不露出一丝破绽,这位黑衣宰相再怎么多智近妖,也查不出一个每日只知道按时打卡的点卯系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