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(1 / 1)

永乐八年,二月。

金陵城的迎春花还未完全绽放。

凛冽的春寒依旧在街巷间徘徊。

但整座都城已经被一种狂热的战争氛围彻底点燃。

永乐帝朱棣,这位大明王朝的最高统治者,兑现了他在奉天殿上立下的誓言。

五十万大军陈兵于京郊,旌旗蔽日,刀枪如林。

战马的嘶鸣声和军士们的操练声,连远在皇城内的翰林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这是大明建国以来,皇帝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御驾亲征。

顾延年今日起得很早,天刚蒙蒙亮,他便穿戴整齐,来到了翰林院。

与往日的清闲不同,今日的翰林院一片忙乱。

官员们都在为出征的祭文,诏书以及随军的文书做最后的校对。

顾延年走到自己的书案前,熟练地在点卯册上画了押。

【叮!今日点卯完成。获得属性点+1。】

“加在精神上。”

顾延年在心中默念。

随着一股清凉之意融入脑海。

他感到连日来因为衙门事务繁杂而产生的一丝困倦瞬间消散。

他的各项属性如今已稳稳跨过了七百的大关。

整个人站在那里,哪怕收敛了所有的气息,也隐隐透着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。

点完卯,顾延年正准备去给自己泡一壶茶。

便见掌院学士胡广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。

“顾延年,你且收拾一下案头的物件。”

胡广连气都没喘匀,便直接开口吩咐。

“东宫那边缺个整理卷宗的录事,太子爷亲自点了你的名,让你即刻去文华殿当差。”

此言一出,周围几个正忙碌的编修纷纷停下了手中的笔,投来错愕而又艳羡的目光。

文华殿,那可是太子监国理政的地方。

能去东宫当差,等于是一只脚踏进了未来的权力中心。

只要太子顺利登基,这便是妥妥的从龙之功。

在旁人看来,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顾编修,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。

顾延年心里却是一阵无奈。

他自然知道太子朱高炽为何会点他的名。

去年冬日雪夜的那顿麻辣火锅,终究是让这位贪嘴的储君记住了他。

去东宫当差,意味着要直面这大明朝最核心的政治风暴。

远不如在翰林院藏经阁里当个透明人来得清闲。

但他更清楚,皇权之下,容不得他一个小小七品官说半个“不”字。

“下官遵命。”

顾延年神色平静地拱了拱手,没有表现出半点受宠若惊。

简单收拾了几支用惯的湖笔和一方砚台,便跟着来传唤的太监前往文华殿。

五十万大军开拔的仪式隆重。

顾延年走到承天门外时,恰好赶上大军出征。

朱棣身披金甲,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,走在队伍的最前方。

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帝王威仪,压得道路两旁的百姓和百官大气都不敢喘。

顾延年站在路边,看着这支浩浩荡荡,一眼望不到头的钢铁洪流,心中毫无波澜。

他知道,这五十万大军将会在漠北的斡难河畔大败本雅失里,洗刷丘福兵败的耻辱。

朱棣将带着无上的荣耀凯旋。

而这其中,不知又要埋骨多少他乡之客。

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,他只是一个安静的看客。

文华殿内,气氛凝重。

朱棣带走了朝廷大部分的精兵强将,留下了一个烂摊子给太子朱高炽。

监国之责,重如泰山。

前线的粮草辎重,后方的民生安抚,甚至还有汉王朱高煦留在京中的党羽暗中使绊子。

种种压力全压在了朱高炽那肥胖的肩膀上。

顾延年被安置在偏殿的一个角落里,面前堆满了来自各省的粮草调拨卷宗。

他的新差事,就是核对这些繁杂的数字,确保前线的供应不断。

不多时,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。

朱高炽穿着一身常服,满脸疲惫地走进了偏殿。

他挥退了随从,径直走到顾延年的书案前。

“顾先生,别来无恙啊。”

朱高炽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,眼神中却透着深深的疲惫。

顾延年连忙起身行礼。

“下官见过太子殿下。殿下唤下官一声顾录事便可,先生二字,下官万不敢当。”

朱高炽摆了摆手,随意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叹了口气。

“在这文华殿里,孤连个能说句交心话的人都没有。满朝文武,不是跟孤绕弯子,就是变着法地给孤出难题。”

“孤今日把你调来,一是看重你做事沉稳,二是……”

“孤实在想念先生那日的那口火锅了。”

说到最后,这位监国太子的眼里竟闪过一丝委屈。

父皇出征,把千斤重担丢给他。

汉王还在一旁虎视眈眈,他太需要一点粗暴的刺激来缓解压力了。

顾延年看着这位历史上有名的仁宗皇帝,心中竟生出几分同情。

“殿下若是信得过下官,下官这便去御膳房寻些食材。”

顾延年微微一笑,语气平和。

“火锅今日是吃不成了,殿下要处理政务,不宜大汗淋漓。下官给殿下做碗酸辣粉开开胃,如何?”

“甚好!甚好!”

朱高炽连连点头,眼角终于舒展开来。

顾延年转身离去。

他虽然被卷入了东宫的漩涡,但只要守住自己的底线,安分守己地点卯。

顺便给这位压力山大的太子做几顿饭。

这日子,倒也还能过得下去。

永乐八年,夏。

金陵的酷暑如同一口巨大的蒸锅,将整座城市笼罩在闷热与潮湿之中。

知了在柳树上拼命地嘶鸣,却叫不出一丝凉风。

前线战事正紧,五十万大军人吃马嚼,每天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
文华殿内,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气,却降不下朱高炽心头的焦火。

顾延年坐在偏殿的角落里,手执朱笔。

正飞速地翻阅着几本来自山东布政使司的粮草转运账册。

高达七百一十五点的精神属性,让他的大脑犹如算盘。

旁人需要几个人拿着算盘扒拉一整天的账目,他只需目光一扫。

那些庞杂的数字便在脑海中自动排列,计算,比对,瞬间得出结果。

突然,顾延年的笔尖微微一顿。

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笔由济南府转运至真定府的粮草损耗上。

账面上写着:

遇暴雨,粮船漏水,霉变损耗两成。

底下盖着济南知府和押运官的印鉴,手续齐全,似乎合情合理。

但顾延年那超乎常人的记忆力,立刻调出了半个月前钦天监呈报的山东气象堪舆志。

半个月前,济南府至真定府一带确实有雨。

但只是阵雨,绝非能导致粮船大规模进水的暴雨。

更何况,这批粮食是前线急需的精米,这“损耗”的两成,不偏不倚。

正好够填补汉王朱高煦留在京中的某些产业此前的亏空。

“借着天灾的幌子,挖墙脚挖到前线大军的嘴里了,顺便还能给监国太子扣一顶筹措不力的帽子。好手段。”

顾延年心中冷笑。

他本可以装作没看见。

毕竟,揭露这种牵扯到皇子和地方大员的贪腐案,极容易引火烧身。

但若是前线粮草真的因此断了顿,朱棣盛怒之下,整个文华殿的人恐怕都得跟着陪葬。

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。

正思忖间,朱高炽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偏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