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登场又谢幕(1 / 1)

随后,他提笔蘸上朱砂红墨,手腕翻飞。

笔尖在特制的卷纸上留下一行行端正圆润的馆阁体小楷。

他抄写的速度快得惊人,却偏偏透着一股行云流水般的从容。

不过半炷香的功夫,一份卷子便誊抄完毕。

不仅字迹无一错漏,甚至连卷面都保持着异常的洁净。

不曾沾染半点多余的墨星。

夜深人静,三更的梆子声从贡院外远远传来。

主考官杨士奇披着一件厚重的鹤氅。

在两名提着灯笼的差役护卫下,缓步走进誊录所巡视。

这位历经建文,永乐两朝,日后将成为“三杨”之一的名臣。

面容清癯,颌下留着一缕长须。

双目虽带着疲惫,却依然透着洞悉世事的睿智。

“大人,书办们连日劳作,已是苦不堪言。”

随行的同考官压低声音说道。

杨士奇叹了口气。

目光扫过那些趴在桌上打盹或是苦苦支撑的书办,微微摇头。

“抡才大典,关乎国本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传令下去,明日给誊录所加派两顿肉食,多备些提神的浓茶。”

正说着,杨士奇的目光突然停滞在了角落里。

在这群疲惫不堪,形容枯槁的书办中,顾延年的存在显得太过突兀。

他身姿笔挺,呼吸绵长平稳。

手中的朱笔犹如穿花蝴蝶,写出的字迹工整得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
最让杨士奇惊讶的是,顾延年抄写时,竟然很少去看原卷。

往往是扫上一眼,便能低头连写数百字,中途绝不停顿。

杨士奇心生好奇,悄无声息地走到顾延年身后,驻足观望。

此时,顾延年正好拿起一份新的原卷。

然而,这份原卷在送来时不慎被上一道工序的差役打翻了茶水,污了一大片。

尤其是破题和承题的几句关键之言,墨迹已经洇开,变得模糊不清。

寻常书办遇到这种残卷,必定要上报主考官,由考官们商议定夺,耗费时辰。

但顾延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。

他瞬间从那糊成一团的墨迹边缘,笔锋的走向以及上下文的文脉中,推演出了原本的字迹。

他悬腕落笔,没有片刻迟疑。

直接在誊录纸上将那篇文章完完整整地补全抄写下来。

杨士奇在背后看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
那模糊的字迹连他这个饱学之士都要揣摩良久。

这个年轻的七品录事,竟然只看了一眼便能补全?

且补上的字句文理通顺,破题精妙,断然就是考生原本的文意!

“这位大人,可是姓顾?”

杨士奇忍不住开口出声。

顾延年手腕一停,转过身来,见是主考官,连忙站起身,恭敬地长揖一礼。

“下官文华殿录事顾延年,见过杨学士。”

“免礼。本官曾在太子处听过你的大名。”

杨士奇虚扶了一把,指着桌上的卷子问道。

“顾录事,方才那残卷污损严重,你是如何做到瞬间补全,且一字不差的?”

顾延年垂下眼眸,脸上的神情依然是那般诚惶诚恐,毫无破绽。

“回杨大人的话,下官并未有何神通。只是下官在文华殿整理群书时,曾读过这位考生引用的那本偏门宋儒注疏。”

“加之这八股文章,起承转合皆有定数,下官常年抄写文书,对这种行文脉络烂熟于心,便斗胆顺着残存的墨迹猜了出来。”

顾延年语调平缓地解释道,将自己的惊世骇俗归结为熟练和运气。

杨士奇捻须沉吟,深深地看着顾延年。

作为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,杨士奇自然听得出这是托辞。

能将八股文的脉络和偏门古籍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,瞬间补全残卷。

这份才情和记忆力,若是下场考试,点个状元也不为过。

“顾录事过谦了。”

杨士奇微微一笑,语气中透出几分招揽之意。

“老夫在内阁,正缺一个记性好,行事稳妥的中书舍人。你这般才华,埋没在故纸堆里抄抄写写,岂不可惜?”

“待会试事毕,老夫定向太子殿下讨个恩典,将你调入内阁历练。”

内阁中书舍人,那是阁臣们的机要秘书,可以说是真正的天子近臣。

只要熬上几年,外放出去起码是个四品大员。

这对于任何一个大明官员来说,都是一步登天的好事。

但顾延年心中却是一百个不愿意。

内阁是什么地方?那是大明朝政治斗争的风暴眼。

杨士奇,杨荣他们天天为了国家大事跟皇帝据理力争。

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罪过。

他一个长生者,去那种地方折腾什么?

顾延年立刻再次深施一礼,将腰弯得更低了。

“杨大人厚爱,下官粉身碎骨难以为报!只是……”

顾延年刻意让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和苦涩。

“下官自幼患有心疾,大夫嘱咐不可过度劳心伤神。内阁乃国之枢纽,政务繁剧,下官这副身子骨,若是去了内阁,只怕不仅无法为大人分忧,反而会因病误事。”

“能在文华殿做个闲散录事,已是下官几世修来的福分,万不敢再有奢求。”

杨士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。

他盯着顾延年看了许久,确认那清澈的目光中确实没有半点对权力的渴望。

才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。

“也罢。人各有志,老夫不强求。只是可惜了你这一肚子好学问。”

杨士奇转身离去,留下顾延年继续在昏暗的烛光下抄写试卷。

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换班的书办才打着哈欠走进来。

顾延年收拾好桌案,将抄写得整整齐齐的卷宗交接完毕。

步履从容地走出了贡院。

清晨的顺天府,街道两旁的早点摊子已经支了起来。

热气腾腾的豆汁儿和焦圈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。

顾延年走到一个熟悉的摊位前,要了一碗热豆浆和两个肉包子,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。

什么金榜题名,什么内阁辅臣。

于他而言,都不如这冬去春来时的一口热乎饭菜来得实在。

时间还长得很。

他有足够的耐心,坐在这市井街头。

看着那些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们,如同走马灯一般登场又谢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