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沈家,认栽了(1 / 1)

“可是大人,这般拖下去不是个法子啊。”

幕僚苦着脸,“若到了期限交不上折银,朝廷怪罪下来……”

“本官担着!”

周忱猛地一拍惊堂木,霍然站起。

清瘦的面容上透着一股不屈的刚毅。

“这帮江南士绅,想用钱荒来逼本官就范,逼朝廷撤回新政。本官若是退了这一步,这江南的毒瘤便永远也割不掉了!”
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。

望着漆黑的夜空,喃喃自语。

“顾大人,下官已将这江南的这池水搅浑了。您在京城,可曾看到了下官的难处?”

周忱心中清楚,自己不过是在前方冲锋陷阵的卒子。

真正能破局的,唯有背后那座深不可测的户部大山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苏州城内的局势愈发紧张。

犹如一个即将被点燃的火药桶。

五月初八。

这一日,天阴沉沉的,似乎酝酿着一场暴雨。

沈万全坐在自家商号的太师椅上,听着底下掌柜的汇报,嘴角止不住地上扬。

“东家,那周忱已经足足三日未曾出过府衙大门了。外头传言,他已经上了一道请罪的折子,准备辞官回乡了。”

掌柜的谄媚地笑道。

“哼,算他识相。”

沈万全端起茶盏,悠然地吹了吹茶叶。

“传话下去,告诉各家当铺银号,银价再提一成!我要让这苏州城里的白银,变成比金子还贵的稀罕物!”

就在沈万全准备彻底收网,给这出大戏落下帷幕之时。

“咚—咚—咚!”
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商号大堂,脸色惨白。

连头上的帽子都跑掉了。

“老……老爷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
家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气喘吁吁。

沈万全眉头一皱,厉声喝道:“慌什么!天塌下来有老爷我顶着!何事如此惊慌?”

“运河……运河码头!”

家丁咽了口唾沫,指着城外的方向,眼中满是惊骇。

“来了好多船!好大,好大的官船!一眼望不到头,全是插着户部和京营大旗的漕船!”

沈万全闻言,心中咯噔一下。

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,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。

他却浑然不觉。

“官船?这时候哪来的官船?里面装的什么?”

家丁颤抖着声音答道:“小的去打听了,说是……说是京城户部拨下来的库银。足足……”

“足足有数百万两!由几千个拿着火铳的京军护送着,此刻已经停靠在浒墅关码头了!”

“哐当!”

沈万全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摔在青砖地上,摔得粉碎。

他猛地站起身,只觉一阵天旋地转,险些一头栽倒过去。

“数百万两……白银?”

沈万全的嘴唇直哆嗦,面如土色。

他怎么也想不明白。

那个连年征战,穷得叮当响的大明国库,怎么可能在一夕之间变出如此海量的现银?!

这简直是天方夜谭!

然而,残酷的现实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
半个时辰后,苏州城门大开。

在数千名盔甲鲜明的神机营火枪手护卫下。

一辆辆沉重无比的四轮马车,碾压着青石板路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。

浩浩荡荡地驶入城中。

马车上,堆满了被铁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大木箱。

每一个木箱上,都贴着户部那鲜红刺目的封条。

苏州城内的百姓商贾,纷纷涌上街头。

呆若木鸡地看着这支宛如神兵天降般的运银车队。

车队没有前往任何一家私人的钱庄。

而是径直驶向了苏州府衙前的那片宽阔广场。

周忱早已率领府衙大小官吏,换上了最隆重的官服,在广场上恭候多时。

他看着那些沉甸甸的木箱,眼眶微红。

心中那块压了数月的大石终于落了地。

“顾大人,您果真没有让下官失望!”

周忱在心中暗暗呐喊。

车队停稳,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翻身下马。

大步走到周忱面前,双手捧着一份明黄色的堪合。

“奉户部右侍郎顾大人之命,太仓拨银三百万两,如数押解至苏州交割。请周巡抚查收!”

千户声如洪钟,响彻整个广场。

周忱上前接过堪合。

转身面向那些围观的百姓和藏在人群中面无血色的商号眼线。

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,一剑劈开了距离最近的一个木箱上的铁锁。

“砰!”

木箱的盖子被两名军士用力掀开。

刹那间,一股耀眼的银光,在阴沉的天色下折射而出。

几乎晃瞎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
满满一箱,全是铸造得整整齐齐,刻着大明户部官印的五十两重的大银锭!

那是足足三百万两的真金白银!

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银山,蛮横地砸在了苏州城这片被商贾操控的土地上。

周忱站在银山之前,环视四周,声音高亢激昂。

“朝廷推行折银,乃是体恤民力之举!有宵小之辈,妄图囤积白银,祸乱市价。”

“今日,本官奉皇命,在此开设平准银局!”

他手中的长剑遥指天际。

“凡江南百姓,皆可以朝廷核定之平价,用粮食布匹或铜钱,来此兑换官银缴纳秋税!”

“市面上有多少谷物,本官便收多少!”

“本官倒要看看,是他们那些地鼠藏得深,还是我大明朝的国库厚!”

此言一出,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
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。

百姓们喜极而泣,纷纷跪倒在地,高呼万岁。

有了这平准银局,他们再也不用去受那些黑心钱庄的盘剥了。

而人群中那些沈家和各大豪绅的眼线,此刻已是吓得魂飞魄散。

连滚带爬地逃回主子府中报信。

留园之内。

沈万全瘫坐在太师椅上,听完管家的哭诉,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
他喃喃自语,眼神空洞。

三百万两白银入市,这意味着什么?

这意味着他们辛辛苦苦囤积起来,用来抬高市价的散碎白银。

在朝廷这海量的官银面前,瞬间变成了一堆毫无威慑力的废铁!

百姓有了朝廷的平价白银交税,谁还会来求他们?

而他们为了囤积这些白银,压下了无数的现钱和商铺流转资金。

如今银价必将因为官银的涌入而暴跌。

他们手里的白银将迅速贬值,亏损的数目将是一个天文数字!

“东家!咱们该怎么办啊!各家当铺的掌柜都来要钱了,咱们的资金链断了啊!”

管家急得直哭。

沈万全无力地闭上双眼。

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远在京师,据说每日酉时准点下衙的户部右侍郎的身影。

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体会到,什么叫做以力破局。

什么叫做大国博弈。

在绝对的国家机器和海量的资本面前。

他们这些自诩聪明的江南商人,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。

“传令下去……”

沈万全的声音嘶哑得可怕。

“开仓放粮,将库里的白银全数抛出。去府衙求见周巡抚……”

“沈家,认栽了。”

一场惊心动魄的江南经济战,在三百万两官银砸下的那一刻,便已经毫无悬念地宣告了结束。

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师。

户部衙门的值房内。

顾延年静静地看着窗外。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的大红官服上。

暮鼓声准时响起。

他合上案头的卷宗,将其锁入抽屉。

起身,拂平衣摆,将那把紫檀木算盘收入袖中。

这江南的戏台已经搭好,周忱也唱出了一出好戏。

剩下的收尾工作,自然有底下人去办。

他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,在一众主事敬畏的目光中,悠然走出了户部大门。

“今日的晚霞,倒是红得喜庆。”
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际,嘴角泛起一抹闲适的笑意,向着宣武坊的家中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