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于谦借钱(1 / 1)

出了东华门,顾延年并未直接回宣武坊的小院。

而是转道去了一趟前门大街。

这条街上,有一家百年的老字号烤鸭店。

他挑开门帘,走进店内,寻了个清净的雅座。

“掌柜的,来一只刚出炉的挂炉烤鸭,片得薄些。再配上面酱,葱丝和荷叶饼。温一壶上好的竹叶青。”

顾延年熟练地吩咐道。

不多时,色泽枣红,油光锃亮的烤鸭端上了桌。

鸭皮酥脆,鸭肉鲜嫩。

顾延年净了手。

取过一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,夹起两片鸭肉蘸了甜面酱,放上几根葱丝。

卷成一个小筒,送入口中。

满口的油脂香气与葱香交织,滋味绝佳。

他端起酒杯,浅饮一口竹叶青。

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眼底闪过一丝悠然的笑意。

“这人间的烟火味,确是比那腥风血雨要好上千倍万倍。”

江南的沈家已成历史的尘埃。

折银之法将为大明朝带来数百年的财政平稳。

而他顾延年,只愿坐在这喧嚣的市井之中,品尝着这太平盛世的一口烤鸭。

世间万事,皆如棋局。

他这落子的手,稳如泰山,快若雷霆。

却偏偏只求一份酉时下衙后的清净闲适。

……

洪熙四年的孟夏,京师的天气已然透出了几分炎热。

户部衙门内,一如既往地充斥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与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。

右侍郎值房里,地龙早已熄了。

换上了两盆沁人心脾的冰块。

顾延年身着一袭绯红官服,端坐于紫檀木公案之后。

他提起笔,在签押簿上稳稳地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
【叮!今日点卯完成。获得属性点+1。】

他放下笔,从身旁的红泥小火炉上提起陶壶,给自己沏了一盏君山银针。

茶香袅袅升腾,散入这安静的值房之中。

江南的秋税与折银已由漕船源源不断地运抵京师。

太仓的银库满得连落脚的地方都快寻不见了。

夏原吉这几日正忙着指挥工部扩建库房,户部的日常核算便多半落在了顾延年的肩上。

正品茗间,厚重的布帘被一把掀开。

一名身穿正五品青色官服的官员大步迈入。

此人身姿挺拔如松,剑眉入鬓。

面容清瘦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刚毅。

正是如今已升任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的于谦。

于谦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书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云。

他走到公案前,将文书重重放下,随即深施一礼。

“下官兵部郎中于谦,拜见顾侍郎。”

顾延年抬眼看去,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,指了指一旁的客椅。

“廷益来了,坐下说话。看你这满头大汗的模样,可是兵部又遇上了什么难处?”

于谦并未落座,腰背依旧挺得笔直,沉声道:

“大人,下官今日前来,是为九边将士求粮饷军械而来。”

说到此处,于谦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在腹中酝酿着长篇大论。

自古以来,兵部与户部便是天生的冤家。

兵部要打仗,要换装,要粮草,开口便是金山银海。

而户部管着天下的钱袋子,精打细算,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。

以往于谦来户部要银子,哪次不是磨破了嘴皮子。

还得受尽那些户部主事们的冷眼。

最后批下来的银两往往还要被砍去三四成。

他今日送来的这份折子,乃是兵部尚书亲自拟定,欲为宣府,大同两镇的边军全面换装新式火铳。

并加修三座卫所的城墙。

耗费甚巨,足足需要白银一百二十万两。

于谦已做好了在这值房里舌战群儒,苦熬三个时辰的准备。

他甚至连引经据典,痛陈边关利害的腹稿都背得滚瓜烂熟了。

“大人明鉴,北虏近来频频在边关试探。宣府一带的墩台年久失修,将士们手中的火器多有炸膛之险。若不及时换装,一旦虏骑南下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“这笔银子虽巨,却是保家卫国之根本……”

于谦慷慨陈词,字字铿锵。

顾延年并未打断他。

只静静地端起茶盏,拂去浮沫,浅呷了一口。

随后,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,将案头最上方的那份预算清册拿了过来。

于谦见他翻开清册,立刻绷紧了身子。

准备迎接顾延年的反驳与砍价。

顾延年目光在清册上扫过。

凭他如今过目成诵的本领,这一页页繁杂的数目入眼便化作清晰的脉络。

火铳的造价,生铁的市价,工匠的赏赐,转运的火耗。

一一在脑海中对榫合缝。

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顾延年将清册合上。

他提起案头的朱笔,蘸饱了朱砂。

“廷益,这火铳的造价,兵部可是按着工部兵仗局的定额算的?”

顾延年淡淡问了一句。

于谦心中一紧,暗道来了。

户部定是要在这造价上做文章了。

连忙拱手答道:

“回大人,确是依着兵仗局的规矩。下官知晓户部艰难,已亲自去兵仗局核验过物料,去掉了那些虚浮的溢价,”

“这一百二十万两,实乃底线,万望大人高抬贵手!”

顾延年笑了笑,手中朱笔落下。

在清册的末页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,随后将清册推还给于谦。

“拿去吧。让兵部的司务拿此批条,直接去太仓领银子。本官这就派人知会库官,即刻点拨,绝不耽搁兵部一日。”

于谦愣住了。

他准备了一肚子的慷慨陈词,甚至做好了拍桌子骂娘的打算。

可他万万没料到,这位户部右侍郎竟然连半个铜板的价都没还。

就这么轻飘飘地批了?

他难以置信地拿起清册。

只见那末页上,赫然用朱砂写着“照准,即日全额足拨”八个大字。

下方还盖着顾延年的私印与户部侍郎的关防。

“大……大人?”

于谦喉结滚动,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
“您不扣减几成?这可是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啊!”

顾延年靠在椅背上,神色恬淡。

“朝廷设户部,是为了聚敛天下财赋,以供国用。银子收进太仓,若只是一堆烂铁,要之何用?好钢当用在刀刃上。”

“边关将士枕戈待旦,护卫大明江山,这笔钱,户部出得心甘情愿,亦出得起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清明地看向于谦。

“本官只要求一点。这银子拨给你们兵部,须得全数化作将士手中的坚甲利兵。若是让本官查出兵仗局或是底下的将官敢在这笔银子上伸手贪墨……”

顾延年语气未加重,却平白透出一股森寒之意。

“江南沈家的前车之鉴尚在,本官的算盘,随时可以去兵部敲一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