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(1 / 1)

这等赤裸裸的战争讹诈,听得于谦目眦欲裂。

“放肆!”

于谦猛地一拍惊堂木,霍然起身。

“我大明富有四海,带甲百万。尔等蕞尔小邦,不思感沐皇恩,竟敢出言恫吓!真当我九边将士手中的刀不利乎!”

阿鲁保仰天大笑,轻蔑地看着于谦。

“带甲百万?永乐皇帝活着的时候,我们敬他三分。如今他死了,你们新皇帝连马都骑不上去,只能躲在紫禁城里喝药。”

“那些边关的老弱病残,拿什么挡我瓦剌的弯刀!”

“你,”于谦气得浑身发抖,正欲发作。

“咔哒,咔哒。”

一阵平缓轻微的脚步声,自堂外长廊传来。

紧接着,门帘被一名小吏恭敬地挑开。

顾延年身着大红绯袍,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中。

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,走入正堂。

于谦见顾延年到来,强压下心头怒火,拱手行礼。

“顾侍郎。”

阿鲁保斜着眼睛打量了一番顾延年。

见他面容清俊,不像个武将。

顿时轻嗤一声,连身子都未曾动一下。

顾延年也不恼,径直走到主位坐下。

随手将那把紫檀木算盘搁在案上。

“这位便是瓦剌正使阿鲁保将军吧。”

顾延年端起侍女刚奉上的新茶,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水面。

“方才在门外,听将军谈及瓦剌铁骑兵强马壮。本官倒是有些好奇。”

阿鲁保傲然昂首:“如何?”

顾延年喝了一口茶,目光深邃地看向阿鲁保。

“去年入冬时节,鞑靼部的阿鲁台率领三万精骑,趁大雪突袭了你们瓦剌的科布多草场。那一战,你们瓦剌不仅折损了八千勇士,连脱欢首领最宠爱的小妾都被阿鲁台抢了去。”

“怎的?这大半年的光景,你们不仅恢复了元气,还有余力南下叩关了?”

此言一出,大堂内瞬间死寂。

阿鲁保脸上的狂傲之色骤然凝固,犹如活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。

他身后的四名瓦剌勇士更是面色大变,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。

这段屈辱的战败史,是瓦剌内部的最高机密。

脱欢严密封锁了消息,就是为了在外界面前保持强盛的姿态。

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,这个身居大明京师的文弱官僚,是如何对数千里之外的草原争端知之甚详的!

顾延年那超越常人的智力与记忆,让他能从各边镇呈送的只言片语,边贸商贾的细碎禀报中,完美拼凑出草原上的真实局势。
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!”

阿鲁保强作镇定,怒吼道,

“我瓦剌兵锋所向无敌,阿鲁台那老狗早晚要被我们首领砍下脑袋当酒碗!”

顾延年并不与他争。

只是修长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轻轻拨弄了两下。

“噼啪。”

清脆的算盘声在寂静的大堂内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今年春旱,草原上的牧草长势不到往年的一半。牛羊大批冻死饿死。你们脱欢首领派你来大明求赏赐,是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了吧。”

顾延年语调平缓,却字字如刀,刀刀见血。

将瓦剌使团那层虚张声势的伪装剥得干干净净。

他身子微微前倾,看着额头冒汗的阿鲁保。

“拿着一副烂牌,却想在大明的牌桌上诈胡。将军,你真当大明朝的户部,是个善堂吗?”

于谦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,心中暗呼痛快。

顾侍郎这番轻描淡写的几句话,比他方才那雷霆万钧的怒喝还要管用百倍。

直接打碎了蛮夷的脊梁骨!

阿鲁保如同泄了气的皮球,原本挺直的腰板也塌了下来。

他知道,底牌被人看穿,这讹诈的把戏便再也唱不下去了。

但他终究是沙场宿将,心生一计,试图挽回颜面。

“这位大人,你既然知道我瓦剌如今势微,便更该出粮出钱帮我们!”

阿鲁保咬着牙,露出凶狠的神色。

“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。我们瓦剌若是在草原上被阿鲁台吞并了,鞑靼人一统大漠,大明的九边便永无宁日!”

“这唇亡齿寒的道理,你们汉人比我们懂!”

这番话倒是有几分见地,也是朱高炽先前顾虑的原因之一。

大明需要瓦剌去牵制鞑靼。

顾延年微微颔首,似乎对这个说辞颇为认可。

“将军所言极是。大明确实不愿看到阿鲁台一家独大。”

顾延年靠回椅背上,

“所以,大明愿意开恩,给你们一条活路。”

阿鲁保眼睛一亮,以为讹诈不成,转为哭穷奏效了。

“本官代表大明,提出一项新政。”

顾延年端起茶盏。

“自下月起,大明将在宣府,大同,辽东三镇,开设马市。我大明出上好的茶砖,精盐,布匹以及过冬的粮食,你们瓦剌,则需用草原上的良马,牛羊和皮毛来换。”

阿鲁保愣住了:“换?不是赏赐?”

“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。”

顾延年笑容转冷。

“一石细粮,换一张上等狐皮,三斤上等茶砖,换一匹能在战场上冲锋的良马。”

“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。你们若缺粮,便把你们最好的战马牵来宣府城下交割。”

“本官保证,户部给你们的粮食,一粒都不会发霉。”

“欺人太甚!”

阿鲁保勃然大怒,猛地站起身来,像一头发怒的黑熊。

“战马是我瓦剌的命根子!你们用些树叶子泡的茶水和破布,就想换走我们的战马?做梦!”

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,雪亮的刀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。

狠狠地剁向面前的紫檀木茶几。

他不敢真杀明朝的官员。

但用武力震慑这文弱书生,逼其退步,却是蛮人惯用的伎俩。

于谦大惊失色,正欲呼唤门外的护卫。

面对那呼啸落下的弯刀,顾延年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。

他的右手依旧闲适地搭在案头上。

就在刀锋距离茶几寸许之时,顾延年的食指随意地在紫檀木的案面上轻轻一叩。

“笃。”

一声细微的闷响。

力量在指尖瞬间收束,化作一股恐怖的震荡波。

顺着实木的纹理精准地传导至那柄弯刀的落点。

“当!”

弯刀剁在木案上,却没有如阿鲁保预想中那般将茶几一分为二。

反而是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弯刀,在接触到木案的瞬间。

仿佛劈在了一座不可撼动的玄铁巨山上。

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顺着刀柄狂涌而上。

阿鲁保只觉虎口一热。

紧接着便听到骨骼碎裂的脆响。

他惨叫一声,弯刀脱手飞出。

直直地倒插在大堂的横梁上,嗡嗡作响。

他捂着鲜血淋漓的右手,连退数步。

满脸惊恐地看着那张完好无损的紫檀木案,又看向端坐在案后,连衣角都未曾飘动一下的顾延年。

那四名瓦剌勇士见主将受伤,下意识地就要拔刀。

“慢着!”

阿鲁保强忍剧痛,喝止了手下。

他是个武将,对力量的感知远超常人。

方才那一瞬间的交锋,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。

眼前这个穿着红袍的文臣,体内隐藏着一种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恐怖力量。

那绝不是文弱书生!

若是在草原上遇到这等人,他唯一的选择便是拨马逃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