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唯顾侍郎最难伺候(1 / 1)

此言一出,众商贾皆是一愣。

这天下还有花银子买不到的位置?

顾延年缓缓踱了两步,负手而立,语调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可违逆的规矩。

“朝廷兴学,重在教化。若碑林只以金银多少论尊卑,岂不成了商贾炫富的市集?”

“沾满了铜臭味,还谈什么圣人微言大义?”

那扬州盐商擦了擦额头的汗水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那依大人的意思,这规矩该当如何立?”

“本官已与皇上,内阁议定。”

顾延年目光扫过众人。

“太学碑林,分作三层。这最外面的一层,留给捐资十万两以上的义商,”

“中间一层,留给江南湖广等地,带头推行折银之法,平抑物价的有功之臣,”

“而那正门第一排最核心的位置……”

顾延年顿了顿,语气变得分外庄重。

“乃是留给边关将士的。凡在九边抵御北虏,为国捐躯的百户以上将领,其姓名生平,皆由朝廷出资,刻于功德碑上,立于太学正门。”

“让这天下的读书人,日日出入太学时,皆能看到是谁在替他们负重前行。”

“让他们知晓,大明的万里江山,是用将士的鲜血换来的,而非几篇锦绣文章写出来的!”

户部庭院内,鸦雀无声。

夏原吉猛地转头看向顾延年,眼中满是震撼与敬意。

他原以为顾延年只精通算盘里的金银俗务。

却未曾想,这位户部侍郎的胸襟,竟宽广至此!

用商人的银子修太学,却将最尊荣的位置留给了卫国戍边的将士。

此等格局,当真有国士之风!

那些商贾听罢,面面相觑。

却无一人敢出言反驳。

在保家卫国的阵亡将士面前。

他们那点用来买名声的银子,确实显得太过苍白轻浮。

“草民等受教。”

那扬州盐商收敛了谄媚的笑容,恭敬地作了一揖。

“顾大人高义。草民愿捐五十万两,只求能在外层碑林留个名字,给子孙留个监生名额,便心满意足了。”

打发了这群商贾,顾延年与夏原吉重新回到值房。

日子在有条不紊的核算中一天天过去。

太学的营造与大运河的疏浚,在庞大的资金支持下,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。

每日送入户部的工程进度折子堆积如山。

顾延年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,看账,批复,从不拖泥带水。

七月中旬,乞巧节前夕。

南书房内。

洪熙帝朱高炽看着工部呈上来的大运河初段清淤完工的折子,心情大好。

“延年这以商养工的法子,当真是立竿见影。这才一个月的光景,临清段的河道便拓宽了数丈,那些商户自己雇佣的民夫,干起活来比朝廷征发的徭役还要卖力。”

朱高炽笑着对杨士奇说道。

杨士奇点头附和。

“商人图利,早一日完工,便能早一日收取过闸费,自然是日夜赶工。”

“陛下,臣今日听闻,这京师里的商户中,还流传着一句关于顾侍郎的戏言。”

“哦?什么戏言,说来听听。”

朱高炽颇有兴致。

杨士奇捋了捋胡须,笑道:“那些商贾说,天下官员千千万,唯独户部顾侍郎最难伺候。送金银财宝,他看都不看,”

“请他赴宴喝花酒,他一概推托。若想见他一面,非得在卯时到酉时之间去衙门里堵着。”

“只要那酉时的暮鼓一响,便是捧着金山银山,也休想敲开他顾府的大门。”

朱高炽听罢,忍不住捧腹大笑。

“哈哈哈哈!这帮商人,算是摸透了他的脾性。顾延年那是真把这上下衙的时辰,看得比天还大。”

“这大明朝,也就他有这份闲情逸致,将这惊心动魄的朝局,当做寻常的差事来办。”

笑声稍歇,朱高炽目光温和了许多。

“他是个知道进退的纯臣。有他管着钱袋子,朕这江山,稳如泰山。”

时光流转,这一日的傍晚来得似乎比往常慢了些。

户部值房内。

顾延年将最后一本扬州送来的秋茶课税账目核对完毕。

他放下紫毫,用镇纸将账本压平。
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,夕阳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。

街角的更夫开始在街巷间穿梭。

鼓楼上,那熟悉的,低沉浑厚的暮鼓声,准时敲响。

在京师的黄昏中悠悠回荡。

顾延年那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。

他动作娴熟地将紫檀木算盘收入宽大的绯红衣袖中。

站起身,慢条斯理地抚平了官服的下摆。

走出值房,外头的暑气已消散了大半,晚风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清凉。

“顾大人,这便要回府了?”

一名新任的户部主事恭敬地迎上前。

“酉时已至,今日事毕。”

顾延年语气平和,迈着那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出了户部大院。

出了皇城,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
乞巧节将至,前门大街上热闹非凡。

卖巧果的,卖泥塑泥孩儿的摊贩沿着街道排开。

少女们穿着鲜艳的衣裙,三五成群地在街头笑闹。

顾延年并未乘轿,负手漫步在人群之中,感受着这太平盛世的繁华。

路过一家百年老字号的糕点铺时,一股浓郁的芝麻香气飘来。

“掌柜的,包一斤现烤的芝麻云片糕,再来两盒巧果。”

顾延年停下脚步,掏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。

提着用油纸包好的糕点,他沿着青石板路,不紧不慢地向宣武坊的家中走去。

推开斑驳的木门,小院里静谧无声。

老枣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。

几片早落的叶子在院中打着旋儿。

顾延年换下官服,穿上一身素净舒适的棉布长衫。

他生起红泥小火炉,将一壶泉水烧得滚开,沏上一壶今年的新茶。

坐在院中的竹椅上,他拿出一块芝麻云片糕送入口中。

糕点酥脆香甜,芝麻的浓香在齿颊间散开。

他端起茶盏,仰头看向深邃的夜空。

几点繁星已在天际悄然亮起。

大明朝的国运,大运河的波涛,太学里的读书声,甚至塞外草原的风云。

都在他这看似漫不经心的拨弄下,沿着一条崭新的轨迹浩荡前行。

而他,依然是这个坐在小院里,喝茶吃糕的闲散看客。

“这云片糕的火候,倒是恰到好处。”

顾延年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