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又输了(1 / 1)

顾延年手捧象牙笏板,站在群臣之首。

神色依旧是那般恬淡从容,仿佛这一切闹剧都与他无关。

“有本启奏。”

王振声音嘶哑。

大殿内寂静无声,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。

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,顾延年步履平稳地跨出队列。

看到顾延年出列,朱祁镇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,双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。

他知道,这老贼是来落井下石,来看他笑话的了。

“臣,内阁首辅顾延年,有本奏。”

顾延年声音温润平和。

“顾相……有何事奏?”

朱祁镇咬着牙,强挤出几个字。

顾延年微微躬身,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。

“微臣听闻,陛下体恤民生,欲将内府名下的几处皇庄及商铺变卖,以赈济灾民。然汇通钱庄乃是商贾,行事不知轻重,竟敢在午门外喧哗催债,有失体统。”

朱祁镇愣住了。

他本以为顾延年会在朝堂上大肆弹劾他与民争利,私自走私。

却没想到,顾延年竟然用了“变卖皇庄以赈济灾民”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
替他这个皇帝遮掩了借高利贷走私的丑闻!

这老贼转性了?

还没等朱祁镇高兴,顾延年的下一句话,便直接将他打入了深渊。

“皇室颜面不可辱,国库亦不可见死不救。”

顾延年语调一转,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。

“微臣已命户部尚书陈建,从太仓中拨出三十九万两现银,连本带利,替陛下还清了汇通钱庄的欠款。那些田契和商铺契纸,已由户部收回。”

朱祁镇猛地抬起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顾延年。

替他还钱了?

这铁公鸡竟然舍得从太仓掏三十九万两替他平账?!

“顾相……此言当真?!”

朱祁镇激动得声音发颤。

顾延年抬起眼眸。

那双幽深的眼睛直视着龙椅上的少年天子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。

“自然当真。不过,亲兄弟明算账。太仓的银子,乃是天下百姓的血汗钱,不能白花。”

顾延年举起手中的折子,声如洪钟。

“微臣提议,自即日起,原内府名下的京郊四处皇庄,及大宁卫草场,连同其所属之田地作坊,尽数划归户部名下,”

“抵那三十九万两之债。皇庄即日裁撤,永不复设!”

朱祁镇如遭雷击。

收归户部!

他的皇庄!

他辛辛苦苦圈起来的地!

“顾相!那可是朕的私产!”

朱祁镇不甘心地怒吼。

顾延年冷冷地看着他。

“陛下莫非想让天下人知道,大明皇帝欠了钱庄的债不还,做那老赖不成?户部出银子买下这些田地,合情合理。”

“陛下若是不愿,大可让汇通钱庄去顺天府告状,将田产收走。微臣绝不阻拦。”

朱祁镇哑口无言,一张脸憋成了紫红色。

他哪里敢让事情闹大。

若是天下人皆知,他这皇帝的威信便彻底扫地了。

“好……划归户部!”

朱祁镇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心在滴血。

顾延年却并未打算就此罢手。

他继续说道:“除此之外,那大宁卫草场招募的一万三千名庄丁,如今皇庄裁撤,他们便成了无业游民。”

听到“庄丁”二字,朱祁镇也是一阵头疼。

那帮吃货兼无赖,简直是他的噩梦。

“那依顾相之见,该如何处置?”朱祁镇破罐子破摔地问道。

顾延年折扇一合,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算计。

“黄河大堤去岁遭了洪灾,正需大量民夫修缮。微臣看那帮庄丁个个膀大腰圆,饭量极大,定是干体力活的好手。”

“微臣提议,将这一万三千人,即刻编入工部河道营。发配至黄河两岸,挖沙背石,修筑堤坝。管一日三餐,不发工食银。”

“如此,既解决了流民之患,又省了朝廷修河的开销。此乃一举两得之策。”

大殿内,群臣皆是听得心惊肉跳。

狠!太狠了!

皇上花了几十万两银子,好肉好菜供养出来的“私军”。

被顾首辅轻飘飘一句话,就变成了去黄河边上挖泥巴的免费苦力!

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算计,放眼天下,谁人能及?

朱祁镇坐在龙椅上,双眼一翻白。

整个人无力地靠在椅背上,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灵魂。

他输了。

输得干干净净,彻彻底底。

他自以为学到了商贾之道的皮毛。

便想去挑战这位掌控大明经济命脉的巨擘。

结果,从他借钱的那一刻起,他走的每一步,都在顾延年的算计之中。

高价买丝,重税入港,倾销压价,逼债夺地。

最后连他招募的人手,都被顾延年榨干了最后的剩余价值,送去修了黄河大堤。

这场历时一年的夺权博弈,首辅大人连一兵一卒都没动。

只用了市场上的几张废纸和几道政令,便将他这个大明皇帝杀得片甲不留,倾家荡产。

“准……准奏……”

朱祁镇气若游丝地挥了挥手。

“微臣替天下百姓,谢主隆恩。”

顾延年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,退回队列。

退朝。

朱祁镇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,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离开了奉天殿。

他回过头,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大殿中央,一袭紫红蟒袍的清俊背影。

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无力感。

彻底摧毁了他心中的最后一点骄傲。

他明白了,只要顾延年还活着一天。

他朱祁镇,便永远只能做一只被关在算盘里的笼中鸟。

打仗?争权?

那都是痴人说梦。

从那一日起,大明正统皇帝朱祁镇,彻底绝了折腾的心思。

每日清晨,他准时前往文华殿,老老实实地拿着算盘。

核对着天下各省呈报的钱粮账目,再不敢有半分逾矩。

因为他知道,若是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。

那位太傅,有一百种方法,能让他连今日的晚膳都吃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