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天子一怒(1 / 1)

朱祁镇抓起案头的一方青铜镇纸,狠狠地砸在地上,将一块金砖砸得粉碎。

王振肝胆俱裂,连滚带爬地冲出殿外,消失在瓢泼大雨之中。

朱祁镇跌坐在龙椅上,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。

他愤怒,不仅仅是因为有人贪墨。

更是因为这种贪墨,触碰到了他最痛苦,最屈辱的底线!

这八年来,他在顾延年的魔爪下,为了省下几十两运费,要在烈日下推磨。

为了算清一笔火耗,要被饿上三天三夜。

他这个大明朝的皇帝,连喝一碗冰镇酸梅汤都要在心里盘算半天成本!

他活生生被逼成了一个守财奴,一个抠门到了骨子里的账房皇帝!

可现在呢?

他省吃俭用,在算盘上抠出来的银子。

竟然被底下这帮臣子,用如此下作,如此拙劣的手法,大把大把地偷走了!

“朕的钱……那都是朕的血汗钱啊!”

朱祁镇眼眶通红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。

半个时辰后。

雨势稍减,文华殿的大门被推开。

工部左侍郎周霖,带着三名河工主事,浑身湿漉漉地跨入殿内。

周霖年过四旬,留着三绺长须,面容清癯,一副饱读诗书的儒臣模样。

他虽被急召而来,但心中却并未有太多慌乱。

这黄河修堤的账目,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。

那些石料的采买,民夫的口粮,乃至水流冲刷造成的损耗,皆是历朝历代河工账目里的潜规则。

眼前这位年轻皇帝,纵然跟着顾首辅学了几年算术。

但终究是深宫里长大的雏鸟,哪里懂得黄河水文的复杂与险恶?

只要自己搬出天象,水情等大道理,定能将其糊弄过去。

“微臣工部左侍郎周霖,携同僚叩见万岁!”

周霖等人跪伏在地,行了君臣大礼。

朱祁镇坐在御案后,没有赐平身,也没有说话。
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窗外的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响。

就在这令人心头发毛的寂静中。

首辅值房的方向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
顾延年撑着一把青竹骨的油纸伞,步履从容地走进文华殿。

他将伞递给一旁的小太监,掸了掸身上微润的水汽。

走到一旁的太师椅前坐下,端起茶盏,一副看戏的闲适模样。

见顾延年到来,周霖心中更是大定。

顾首辅向来不管六部具体事务的细枝末节。

今日有首辅在座,这小皇帝定然不敢太过放肆。

“周霖。”

良久,朱祁镇那冰冷刺骨的声音终于在大殿内响起。

“微臣在。”

周霖恭敬地伏首。

“朕问你,此次修筑开封府决口,工部呈报采买青州条石,共计一十二万块。”

“折子里写明,每块条石连同采石,打磨,水路运费,共核银三两二钱。可是如此?”

朱祁镇语气平静得令人害怕。

周霖心中一宽,果然是问这账目。

他早已准备好说辞,当即抬起头,从容答道:

“回万岁爷。确是如此。青州石坚硬无比,最宜修筑大堤。然采掘艰难,加之近来运河水位不稳,逆水行舟,运费颇高。”

“三两二钱,已是微臣与诸位同僚再三压价后的实数。”

“再三压价?”

朱祁镇突然冷笑出声,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尖锐。

他猛地站起身,几步走下御阶,来到周霖面前。

“好一个再三压价!”

朱祁镇一把抓起那本账册,狠狠地摔在周霖的脸上。

“你当朕是三岁孩童,还是当朕这八年的算盘是白打的?!”

周霖被砸得眼冒金星,却仍强撑着辩解。

“万岁爷息怒!微臣所言句句属实,若有半句虚言,天打雷劈啊!那水路艰险,沿途船只多有倾覆,这折损……”

“放你娘的屁!”

朱祁镇彻底暴怒,一脚踹在周霖的肩膀上。

将这位正三品的朝廷大员踹得翻滚在地。

满殿太监和官员皆骇得魂飞魄散。

谁也没想到,这位向来在太傅面前唯唯诺诺的皇帝,竟会在这文华殿上当众爆粗口,殴打重臣!

唯有坐在太师椅上的顾延年,眼中闪过一抹亮光,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。

“你跟朕提运费?提折损?!”

朱祁镇双目赤红,指着周霖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
“青州距开封,水路不过七百里!依大明水运定例,一艘五百料的漕船,满载可装条石四百块!”

“从青州顺流下运河,再转黄河逆流而上,雇佣二十名纤夫,连同船老大的工食银,一趟的本钱死撑了只要四十两白银!”

“折合到每块石头上,运费不过区区一钱银子!”

朱祁镇越说越快,那刻在骨子里的算盘珠子在脑海中疯狂跳动。

“青州采石场的原石,一块是五钱银子!打磨耗费人工二钱!加起来,一块条石从山里挖出来运到开封府的大堤上,满打满算只要八钱银子!”

“你他娘的给朕报了三两二钱!”

少年天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。

犹如一记记重锤,砸得周霖耳膜嗡嗡作响。

“一块石头你贪了二两四钱!十二万块条石,整整二十八万八千两白银!”

“你这狗东西,你是把青州的石头当金砖卖给朕了吗?!”

周霖面如土色,浑身抖如筛糠。

他怎么也想不到,这深宫里的皇帝,竟然对漕船的运载量,纤夫的工食银,采石场的原价,知晓得如此清清楚楚!

这哪里是皇帝?

简直是个在码头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账房啊!

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手,深知此事若认下便是诛九族的死罪。

“万岁爷!微臣冤枉啊!”

周霖扑通一声跪爬到朱祁镇脚边,痛哭流涕。

“那河道水文复杂,常常遇险,为了祈求河伯息怒,沿途多有祭祀花销。”

“且石头沉重,装卸之时多有沉入河底者,这沉江的损耗,微臣也得算在里头啊!”

“微臣绝无贪墨之心!”

听到“折损”和“沉入河底”这几个字,朱祁镇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空洞。

随后,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。

他想起了那年夏天,在西苑的荒地里。

他背着五十斤的沙袋,顾延年让王振用刀在沙袋上划开一道口子,沙子流了一路。

顾延年告诉他,那就是折损。

他为了那点漏掉的沙子,在烈日下哭得撕心裂肺。

他知道那折损的背后,是无数民夫的血汗,是他大明朝的骨血!

“折损……祭祀……”

朱祁镇低声喃喃着。

忽然仰天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
“朕在西苑背沙袋的时候,一袋沙子漏三成,朕心疼得几天吃不下饭。你告诉朕,石头沉底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