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 窥心(一)(1 / 1)

师妹买什么是自由。

送给何人,也是自由。

陆雨霁反复提醒自己,不可越界,不可过多干涉。

可是,她的身旁太多心思不纯之人,不择手段引诱他年纪尚轻的师妹。身为师兄,怎么能装聋作哑?

他至少要知道送给何人。

考察此人是否品行端方,配得上师妹一番精心挑选的心意。

冰蓝眼眸静静望着梅念,等待她的回应。

这道目光有些迫人,梅念瞬间生了反骨,看也不看他一眼。

“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

陆雨霁稍稍沉默,袖袍下手指捏紧,“师妹要送给殷离么?”

这话惹得梅念嗤笑出声,眉头一挑,露出恶劣的笑:“一条剑穗而已,你是我爹吗管这么宽?”

“……”

僵持对望片刻,陆雨霁薄唇紧抿,没再继续追问。

梅念扭身就走,鬓边的东珠流苏高高扬起。

一道灵光悄然游来,笼罩在她周身,柔和隔开拥挤人群。

越靠近傩戏演出的地方,人越发多。前方锣鼓喧天,正演到精彩部分,人群骤然爆出叫好声。

梅念出游向来乘坐鸾车,随侍开道,第一次看这种人挤着人的庙会。踮着脚望去,眼前除了高矮不一的人头,什么也看不着。

正要打开芥子珠,撒灵石让面前的人让开时,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来。

她腰间一紧,视线陡然升高,越过乌压压的人头。

“不需要你!”梅念看陆雨霁正不顺眼,推了他一把,去揪金虎的耳朵,“快点,御风背我起来。”

金虎蹲坐在陆雨霁肩头,还记着梅念刚刚说它重的仇,扭头躲避魔爪,嗷呜嗷呜叫唤不愿听从指令。

“背主的东西,你这个月没灵鱼吃了!”

“嗷嗷嗷——”

一人一猫在陆雨霁身上对骂起来。

他不动如山,始终稳稳托着乱动的柔软身躯。

前方空地上,戴着鬼面的扮演者手持法器,随着急促鼓点腾挪跳跃,扮演着道君与魔王激烈大战。

扮演者的剑上施了小幻术,每一次挥舞白芒灼灼,绚烂的光把魔王逼得节节败退。

梅念的视线瞬间被吸引,坐在结实的臂弯间,唇瓣微张,忘了继续骂架。

灯火映在她眼底,乌黑眼眸亮晶晶的。

陆雨霁一手虚虚扶在梅念腰间,防止她看得太高兴跌下去。

傩戏里的道君一剑刺伤了魔王,乐声陡然高昂,看戏的人跺着脚拍手叫好。

周遭人潮挤挤,锣鼓喧天,坐在他臂弯里的少女眉眼舒展飞扬。

“演得一点也不像,招式这么花哨——”

说话时,望仙髻随着她轻轻晃动,一串冰凉的东珠流苏扫过陆雨霁脸侧。

月麟香幽幽拂面。

四面八方皆喧闹至极,傩戏愈发精彩,鬼脸面具后喷出大簇火焰,引得看客欢呼拍手。

这些声音落在陆雨霁耳内,似隔了一层水,恍然飘远了。

他不曾去看傩戏,视线由始至终都落在那张看得专注入神的脸庞上。

方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,似一根暗刺扎在心底。

那枚挑选的如此认真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择定的剑穗,会送到谁的手中,出现在哪柄剑上?

会是那个叫殷离的弟子么?

毕竟他的师妹为了此人,甘愿千里迢迢奔波到洛水郡,娇贵如她,吃尽苦头也不动摇决心。

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滋味在心中生根。

陆雨霁克制闭目,将其缓缓压下,按至心底。

三出傩戏演完,戏台收场,人潮稀疏散去。

今夜无云,月色格外皎洁。

梅念兴奋劲过去,困意上涌,望着月亮,想起在小院里为那对新人立坟的夜晚,那夜的月光也很明亮。

明日便要启程离开了。

“我要白茉莉。”她忽然道。

*

魔王残魂已灭,林中魔气洗涤一空。

陆雨霁和梅念重新回到荒村。

小院与他们离去时没什么不同,新坟在月下静立。

梅念脚边堆满了一盆盆的白茉莉,坐在院子里,指使陆雨霁挖坑种花。

就按木匠信中所说,要栽种在窗下,扎上篱笆围成一块花圃。

翻土、种花、扎篱笆。

这些活都要弄脏衣裙,梅念端坐一旁,脑袋靠着金虎,心安理得闭目睡去。

“师妹。”

梅念被一声轻唤叫醒。

陆雨霁未着外袍,窄袖挽起,身后的篱笆已扎好,一丛丛的白茉莉在窗下盛开,迎风盛放。

远处,天光渐亮。

梅念难得没发起床气,揉着眼睛起身,发现一件月白外袍盖在她身上,睡了半宿,全是陆雨霁的味道。

她随手抛回去,迎着晨风,深深吸一口气。

一呼一吸间,满是茉莉花香。

梅念望着茉莉花丛,乌黑眼眸映着曦光,眉眼轻轻一弯。

风吹乱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。

她抬手去理,不期然碰到了另一只手。

陆雨霁的手一顿,沉默地收回。在林中待了数日,他已习惯于照顾梅念,一时间忘记此刻不是在杀阵中了。

“有一缕头发乱了。”他解释道。

“哦。”梅念莫名其妙看他一眼,将发丝挽到耳后。

两人静立片刻,梅念扭头看那座坟,又想起木匠那封信和没给出去的聘礼箱子,心里耿耿于怀。

“他们死的时候还没成婚。这种不圆满的事情,真让人讨厌。”

陆雨霁道:“世事难圆满。死前互通心意,死后同穴,共同长眠于此。于他们而言,也许不算遗憾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不遗憾?”梅念眉眼骄矜,理所应当道,“如果是我,所求必须圆满,差一丝都不行。”

“即便是去抢,也要抢到圆满为止。”

*

此行诛魔顺利结束。

因杀阵破得及时,魔王残魂受到反噬,又被陆雨霁一剑劈散,除去先前不幸身陨了四位弟子,其余人没有性命之忧。

参与诛魔的弟子们都不知道对付的是魔王残魂,以为是擅长蛊惑人心的厉害魔物,回到历练堂后得到了丰厚嘉奖。

从洛水郡回灵霄宫的路上,梅念终于想明白,为什么前世诛魔回来后,陆雨霁没有受伤却常常闭关。

魔王诞生于世人恶念,最擅长蛊惑人心,唤醒人心中的恶欲,最终理智尽失沦为他的魔傀。

前世她没有下山,陆雨霁亲自前去诛魔,想必是暴力破开杀阵,因此受到了反噬,让魔王残魂有了趁虚而入了机会。

如陆雨霁这样道心坚如磐石的人,竟会受到魔王残魂影响?

他也会有恶欲么?

梅念没想明白,便不去想了。

虽然过程波折了些,终究达成了一开始想要的目的,既救了殷离,也顺利阻止魔物影响陆雨霁渡劫。

殷离性命保住,但伤重未愈,总叫梅念想起前世的事,觉得欠了他的,都不能理直气壮去使唤。

她索性把人留在流玉小筑养伤,命令医修必须治到完好如初。

一晃七日,殷离的伤基本痊愈。

午后晴光灿烂,瑶光殿外暖风徐徐,花丛葳蕤繁盛。

梅念坐在小亭里,拈起外皮金黄的桂花蜜酥,配着小荷烹的花茶吃。

石桌对面,坐了位相貌温润的青年,抿了一口茶,面带浅笑:“听闻殿下破了魔王杀阵,真是厉害极了。”

梅念很讨厌微生羽,这是除陆雨霁外,她第二讨厌的人。

不过此人在陆雨霁亡故后,记着好友所托,与巫族尽全力庇护过灵霄宫同门一段时日,后来还与素姑接应,配合着想将她救出。

“陆雨霁让你来做什么?”她的态度不冷不热。

微生羽瞧着眉眼矜贵疏离的少女,无奈挑了挑眉。

大小姐可真记仇。

不就是在她小时候,逗哭过她几次么。

裹得毛茸茸,随手一逗就哇哇大哭的小豆丁,谁能忍住不逗几下?

微生羽轻咳一声,解释道他受陆雨霁所托来为梅念检查身上是否沾染魔息,那魔王残魂当时冲着她去,残魂虽灭,却有魔息四溢。

一番检查,她周身气息洁净。

微生羽的神情却古怪起来,目光十分微妙。

“有事就说。”梅念不耐地敲了敲桌面。

“……”他动了动唇,欲言又止止言又欲,最终挤出若无其事的笑,“并无大事,只是你在杀阵内呆的久,沾了几分逝者阴气,抽空去趟洗心池就好。”

说罢,微生羽称陆雨霁有事找他,不等梅念再说什么,已脚不沾地离开小亭。

小亭外的垂丝海棠开得正艳,树下有道清瘦身影,正挎着竹篮,手持银剪,拽下花枝默默剪花。

少年生得白皙清秀,但垂眉顺眼,微微缩着肩膀,古朴出尘的弟子服穿在他身上,反倒显得灰扑扑。

微生羽匆匆经过,下意识瞥去一眼。

似乎是大小姐的跟班,叫什么来着……似乎是殷离?

花树下的少年察觉到视线,回身看来,一双眼眸似浸在深潭的乌黑玉石,黑沉沉的。

不过一瞬,他已敛目行礼,讷讷道:“玉衡仙尊。”

微生羽急着去漱雪峰,微微颔首后疾步离去。

殷离收回视线,银剪卡嚓卡嚓,半开或开至最盛的海棠花掉进竹篮,偶尔又一两朵落地。

机械、重复、无趣的动作。

他的神思逐渐游离。

“啪——”

一道劲风忽的甩到他的手背上,银剪落地,殷离的视线陡然聚焦,只来得及捕捉到淡紫披帛收回的残影。

手背上除了红痕,还有一丝很淡的香气。

“叫你剪花你在这梦游?说了只要刚开的,看你剪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!”

亭中端坐的少女衣裙华贵,漂亮的眉因不满拧起。

殷离提着竹篮,轻轻抚上手背的红痕,眸中闪过一丝新奇。

真有趣。

梅念惊诧道:“你耳朵聋了?”

以往殷离做事情任劳任怨,她指东绝不往西,今天烤糕点的时候还很正常的,让他剪个花笨手笨脚,反应还慢半拍。

殷离终于抬起头,脸上是梅念所熟悉的、沉默怯懦的表情。

“殿下,别生气。”他低垂着眼,轻声细语,“我重新剪一篮。”

白衣少年反手倒了竹篮中的花,弯腰拾起银剪,目光在花枝逡巡,捏着花枝,银剪一开一合。

细心挑选的饱满花朵掉入竹篮。

*

漱雪峰,主殿。

“陆濯——”

一道水墨身影火急火燎踏入殿门,手里的羽扇敲得手心啪啪响。

“你你你……我……”

桌案上,正待处理的各境事务积压如山。

陆雨霁检阅了流芳宴的流程,确认无误,仙都之主的大印加盖,玉简化作流光飞去。

“何事?”他平静看向风度全无的好友。

微生羽视线扫了一圈,找到茶水仰头饮完,深深吸气几口,仍然无法平复跌宕起伏的心绪。

“我是和你说可以探魂,但是你……你怎么能趁人之危……”

天知道他察觉梅念神魂上有旁人气息的时候,有多么错愕。

而且这道神魂气息竟然是好友的!

陆雨霁避开了微生羽的视线,语气平静:“是意外。”

“哦,是意外。”微生羽耸耸肩,学着他的语气说话。

先前他还奇怪,为什么魔王杀阵里,好友的分身会和大小姐分在一块了。

原来是梅念身上有陆雨霁的神魂气息,被杀阵误认为是同一人了。

“堂堂道君,四境第一人,修为接近真仙,竟然也有控制不住神魂的意外时刻。”微生羽寻了张椅子坐下,幸灾乐祸地嘲笑。

陆雨霁静静看向他。

微生羽感受到杀气,举起羽扇掩面:“不说了,不说了,这件事一定烂在我的肚子里。”

略带杀意的视线无声移开。

“对了。”微生羽放下羽扇,正色道,“我来除了这件事,还有一事。”

“我用阴阳术探查了你莫名缺失的那缕神魂,根据术象指引,极有可能在凡界。”

陆雨霁握着玉简的手紧了紧。

分身陨落后,当初分出去的那缕神魂便完整回归了本体。但他内视神魂,察觉自身神魂仍缺了一缕。

何时缺失,为何缺失,至今没有头绪。

术象指引所缺神魂在凡界,渡问心劫也要去往凡界。

看来唯有渡劫时才能将其找回。

陆雨霁:“师妹那边如何?”

“好得很,在喝茶赏花呢,她身边那个小跟班在给她摘花,好像是要制胭脂。”

默然片刻,陆雨霁又道:“那弟子的伤好了?”

“瞧着是好了,眼睛挺有神的。”微生羽自顾自斟了一杯茶,想起离开前殷离那一眼,倒是和平时沉默怯懦的样子不大一样。

正漫无边际的想着,微生羽忽然听见好友正在对人传音。

流玉小筑内,梅念正在荡秋千,身后殷离一下一下推高。

素姑从廊下走来,面露难色。

“殿下,道君那边传音,说殷离已养好伤,不宜继续住在流玉小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