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7章 你就是她的眼,她的耳朵,她的全部(1 / 1)

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吊瓶滴水的声音,刘红梅醒过来已经快一个钟头了。

她的眼珠子不再像刚睁开时那样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,而是开始在屋里到处转悠。

那种转法没有目的,像个刚出生的瞎眼猫崽子,满世界找依靠。

童雪云拿着记录本凑到跟前,挡在刘红梅眼前。

“红梅,瞅瞅我。”

刘红梅的视线从童雪云脸上滑过去,没停,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。

“不认人。”童雪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转头看向何耐曹,“她现在的视力可能只有光感,或者能看到模糊的影子,但脑子处理不了这些信息。简单说,她看我们,跟看这屋里的柜子没区别。”

伊万诺夫在旁边盯了半天,冲何耐曹招了下手,指了指外头的走廊。

何耐曹会意,撑着膝盖站起身。

他这一动,原本被刘红梅攥在手里的衣角顺势滑了出去。

何耐曹没当回事,转身往门外走。
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他刚跨出门槛,病房里猛地传出一声嚎叫。

不是那种扯着嗓子喊的哭,是喉咙里发出来的,含糊不清,像受了惊吓的婴儿,又闷又急。

何耐曹猛地转身,一步跨回病床边,把手按在刘红梅的胳膊上。

嚎叫声戛然而止。

刘红梅的右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下,摸到何耐曹的袖子,一把攥住。

五根手指收得极紧,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
她嘴里发出“嗯嗯”的动静,眼珠子虽然还是没有焦距,但整个人明显安稳下来了。

伊万诺夫眼睛一亮,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俄语。

翻译赶紧开口:“教授说,再试一次。阿曹,你再出去。”

何耐曹看了看被攥紧的袖子,一点点掰开刘红梅的手指。

刘红梅的手指很僵硬,那力道大得出奇,根本不像个昏迷了这么多天的人。

掰开一根,另一根又扣上来。

何耐曹费了点劲才把手抽出来,然后再次转身往外走,这次走得慢了些。

刚走到门口。

嚎叫声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尖锐,透着慌乱。

何耐曹立刻折返回来,手刚碰到她的肩膀,声音瞬间消失。

刘红梅再次攥住他的衣角,“嗯嗯”了两声。

伊万诺夫又说了几句。

翻译转述:“教授让换个人试试。阿曹,你出去,让这位她安抚。”

如姐赶紧上前:“我来我来。”

何耐曹第三次掰开刘红梅的手,大步走出病房。

嚎叫声准时响起。

如姐一把抱住刘红梅的肩膀,轻轻拍打后背:“大妹子别怕。”

没用。

刘红梅根本不理会如姐的安抚,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大,身体甚至开始在被窝里扭动挣扎。

何耐曹站在走廊里,听着里头的动静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
他没进门,而是隔着门板喊了一声:“红梅,别闹。”

声音传进病房。

刘红梅的挣扎瞬间停住,嚎叫声也弱了下去,变成了一阵阵急促的喘息。

伊万诺夫走回病床边,在本子上刷刷写了几笔,转头看向翻译。

翻译清了清嗓子,神色有些激动:“教授说,测试结果很明确。病人的大脑在最严重受损的情况下,保留了一个最安全信号。”

童雪云在旁边接话:“就是条件性依赖,她现在不认识任何人,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但在她的认知里,阿曹的声音和气味,就是她的安全区域。”

“啥叫条件性依赖啊?听着怪玄乎的。”如姐听得云里雾里。

“家养的小狗幼崽认窝,也认主人的味儿。你把崽子挪个地方,或者换个人去碰,狗妈妈就急眼。红梅现在的情况差不多,她脑子里的记忆全空了,但本能还在。阿曹这几天天天在她耳边说话,给她擦身子,她的大脑把阿曹的声音和气味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。”童雪云打了个比方。

翻译点头:“对,教授就是这个意思。离开这个区域她就恐惧,回到这个区域她就安静。她现在不是把阿曹当成一个人,而是当成了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依靠。”

何耐曹走到床边,拉过椅子坐下。

刘红梅的手立刻摸索过来,攥住他的衣角。

“那我就在这。”何耐曹挤出微笑说道。

他说完转头看向伊万诺夫:“没办法离开具体指啥程度?我上个茅房都不行?”

翻译转头问伊万诺夫,两人嘀咕了几句。

“教授说,最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,或者能随时听到你的声音。”翻译解释,“如果非要离开,时间不能超过她产生恐慌的临界点。刚才测试看,这个临界点大概是三秒。”

“三秒?”如姐瞪大眼睛,“那连撒泡尿的功夫都不够啊!这可咋整?”

童雪云皱起眉头:“阿曹,这确实是个麻烦事......”

她说道一半没往下说。

何耐曹理解她的意思,他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忙。

但刘红梅还是第一位。

没别的,这是他欠刘红梅的。

“外头的事先放放,吃饭就在这屋吃,睡觉就在这屋睡......”

“嗯,那就先这么定,不过阿曹,你得做好心理准备。这种依赖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,直到她的大脑重新建立起对周围环境的认知。”童雪云提醒。

“多长?”何耐曹问。

“说不准。”童雪云摇头,“可能十天半个月,也可能一年半载。这期间,你就是她的眼,她的耳朵,她的全部。”

何耐曹没吭声,只是反手握住了刘红梅的手。

刘红梅的手指动了动,似乎在回应他的触碰。

“嗯嗯......”她又发出了那种含糊的声音,这次听起来没那么急躁了,反而透着一丝安稳。

伊万诺夫看着这一幕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翻译赶紧转述:“教授说,这说明治疗期间你的声音输入是有效的。她的大脑在昏迷的时候,就在记住你。这是好事。但也意味着,短期内你没办法离开她身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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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后,人陆陆续续散开。

病房只有刘红梅与何耐曹。

刘红梅歪着脑袋靠在枕头上,左手攥着何耐曹的衣角,攥得极紧,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。

那双眼珠子一点神采都没有,涣散地盯着对面的白墙。

何耐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。

“红梅,张嘴。”何耐曹声音压得很低,很平。

刘红梅没反应。

何耐曹拿小勺舀了半勺温水,凑到她嘴边碰了碰下嘴唇。

刘红梅这才机械地张开嘴。

水倒进去。

她喉咙动了一下,吞了。

但没吞干净,一条水线顺着嘴角漏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
何耐曹放下勺子,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,动作极轻地把那道水渍擦掉。

“慢点喝,不着急。”何耐曹又舀了半勺。

“红梅,手松开点,我胳膊麻了。”何耐曹轻声哄着。

刘红梅没听懂,反而攥得更紧了,喉咙里发出“嗯嗯”的急促声。

“好好好,不松,不松。”何耐曹赶紧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我就在这,哪也不去。”

刘红梅这才安静下来,眼珠子又开始漫无目的地转。

何耐曹叹了口气,调整了一下坐姿,任由她抓着。

娄敏兰在门外看着这一幕。

刘红梅现在的样子连两三岁的小孩都不如。

两三岁的孩子饿了渴了还知道喊娘。

刘红梅现在连人都不认识,只认何耐曹身上的味儿。

“大小姐,咱不进去看看?”如姐压着嗓子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