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腰板一挺。
“咱是姓周。”
“哎哟！”
大娘眼睛一亮，忙凑近了些，又仔细端详了朱元璋一番：“难怪老身瞧着眼熟！您老这鼻子、这下巴，跟周东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！方才隔着半条街，老身就认出来了。您老莫不是周东家的爷（爷）……”
“爹！”
朱元璋黑着脸打断了她。
“咱是他爹！”
大娘愣了一下，赶忙赔笑道：“哎哟，瞧老身这张嘴！周老太爷，您可真是老当益壮！”
马皇后在一旁抿着嘴，硬是把笑憋了回去。
大娘却没察觉，反倒越发热情：“这可真是巧了！周东家是老身摊子上的常客，隔三岔五就来照顾生意。您二老既然来了，哪有不进门坐坐的道理？老身就住这栋楼的三层，几步路的事！”
朱元璋还想推辞，马皇后已经由着大娘挽着胳膊，进了楼门。
……
楼梯是灰浆浇的，一级一级，四四方方。
上到三楼，大娘推开一扇木门。
两间屋，一间灶房，屋子不大，收拾得齐齐整整。窗户上糊着新窗纸，炕上叠着新被褥，墙角立着一只樟木箱子，箱子上供着一尊小小的灶王爷。
“二柱上工去了，天黑才回。”大娘张罗着搬凳子，“这屋子是上个月搬进来的，营造司给匠人盖的楼，按月交租，一个月一百二十文，干满三年，还能折价买下来。”
马皇后在屋里转了一圈，伸手摸了摸墙面。
墙面平整，冰冰凉凉。
“大娘，这屋里冬天冷不冷？”
“冷什么呀！”大娘笑道，“周夫人您坐，老身给您二老煮碗馄饨，灶上一会便热乎了。”
她进了灶房，朱元璋背着手跟了进去。
灶房靠窗砌着一口方方正正的水池，水池上方，墙里伸出一截铜管，管口装着一只铜疙瘩。
大娘把铁锅往池子里一搁，伸手在那铜疙瘩上一拧。
“哗——”
一股清水从铜管里冒了出来，哗哗地流进锅里。
“这……”
朱元璋赶忙凑近，先瞧了瞧哗哗流出的清水，又沿着那截铜管一路打量，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墙上。
墙里能有什么？
“水从哪来的？”
“城北的水塔呀。”
眼看锅里的清水盛了大半，大娘伸手将那铜疙瘩往回一拧，哗哗流淌的水便立刻停了。
“老太爷，您试试。”
朱元璋犹豫了一下，伸出手，学着大娘的样子，捏住那铜疙瘩，往左一拧。
水哗地冒出来，冲了他一手。
冰凉。
他赶紧往右拧，水停了。
再往左拧，水又来了。
大明洪武皇帝站在一个卖馄饨的老婆子家的灶房里，拧开，关上，拧开，关上，一连拧了五六回。
马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，终于忍不住开口道：“行了行了，把人家的水都放光了。”
“放不光！”大娘乐呵呵地说道，“老身听二柱说，江边专门修了座抽水房，里头装着十多台蒸汽吸泵，日夜不停地往上吸取江水。”
“吸上来的水，还得先经过三道沙池，把脏东西滤干净了，再送到城北山坡上的大水塔里。那水塔建得高，水又是往低处流的，只要顺着埋在地底下的木管子，就能送到家家户户。”
“木管子？”
“杉木掏空了，一根接一根，接口拿铁箍箍紧，外面再抹一层沥青，埋在地底下，几十年都烂不掉。”
朱元璋听罢，一屁股坐在了灶边的小凳上。
蒸汽吸水泵。
那玩意，他在淮南的奏报里见过，说是老五拿它抽矿井里的积水，一口井一口井地往外抽，救活了整座八公山。
抽完了井水，又拿来抽江水。
抽上来，送进了寻常百姓家的灶房。
“这水，要钱么？”
“要钱，一个月十五文。”大娘说着，从墙边的陶罐里抓出一把面皮，“老身以前住在老城，吃口水都得跑去井边挑，一担水来回得走半里地。到了冬天，井沿上结满了冰，老身还摔过好几回呢！哪像现在，伸手一拧，水就来了。一个月才十五文，值当得很！”
整木式（纽约曼哈顿公司于1799年采购松木并加工输水管。）
拼接式（费城则从1801年开始将木制管道用于市政供水）
锅里的水添好了，大娘又在灶台边一只铁疙瘩上拧了一下。
“嗤——”
一阵细细的声响，灶眼里冒出一股气，大娘吹亮火折子，往灶眼上一凑。
“噗。”
一圈蓝幽幽的火苗，齐齐整整地蹿了起来。
朱元璋往后退了半步。
这火，从一个铁眼里冒出来，灶膛里空空荡荡。
蓝的。
“这又是什么？”
“沼气。”
大娘把锅往灶上一坐，拍了拍手道：“城东那边挖了好几口大池子，城里收上来的烂菜叶，泔水，粪桶里的东西，连着暗渠冲下去的脏东西，全倒进池子里沤着。沤上一阵，池子里便冒出这种气，拿管子收起来，顺着地底下送到各家灶上。”
“沤完剩下的渣子，城外的菜农抢着拉去肥田，一车还能卖几文钱。”
“这气，要钱么？”
“不要钱！”
大娘一提这个，眉开眼笑：“营造司的先生说了，这气本就是大伙的屎尿沤出来的，哪有再收大伙钱的道理。老身搬来一个月，一根柴都没买过。”
朱元璋盯着那一圈蓝火苗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。
垃圾。
粪便。
从前城里最发愁的两样东西，拉出去要钱，堆着要发臭。
可到了这老五手里，竟把一桩赔钱的麻烦事，做成了一门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……
馄饨出锅，一人一大碗，汤面上漂着葱花。
朱元璋埋头吃了个干净，连汤都喝了。
窗外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大娘把他们送到楼下，楼前那条街上，一个汉子扛着一架竹梯，沿着街边一根根铁柱子走过去。
铁柱子一人多高，顶上架着一只玻璃罩的铁灯笼。
那汉子把梯子往柱子上一搭，噌噌噌爬上去，掀开玻璃罩，拿火折子往灯芯上一点，再把罩子扣回去。
一盏灯亮了。
他扛着梯子走向下一根柱子。
又一盏亮了。
一盏接一盏，一路亮过去，整条街都亮堂了起来。
朱元璋站在街口，看着那长长一串灯火，一直亮到街的尽处。
“这灯，烧的什么油？”
那点灯的汉子恰好经过，听见问话，随口答道：“鲸鱼油，老丈。”
朱元璋微微一怔。
鲸鱼这东西，他倒不陌生。
先前在金陵，他还亲眼看过一场鲸鱼骸骨展览。那副巨大的骨架，足有十几丈长，至今想起来仍觉得稀奇。
后来他又在报纸上读过，说这鲸鱼浑身上下都是宝，鲸肉能吃，鲸骨能制器具，鲸皮能做皮革，便是身上的脂肪，也能熬成灯油。
当时他还觉得稀罕，没想到如今连寻常街巷都用上了。
“咱听说，抹香鲸熬出来的油，可是上等货色？”
“哟，老丈还是个识货的！”汉子来了兴致，“那抹香鲸油可是上等货，烧起来烟少，火光亮，还特别耐烧，就是价钱不便宜，产出来的多半都送进宫里去了。”
“咱们街上烧的就是普通鲸油，虽说有股子腥味，冒的烟也多些，可架不住便宜啊！水师在海上捕到一条大鲸鱼，运回来就能熬出几十桶油，炼好后再送往各地。如今城里的街灯每晚都亮着，算下来也花不了几个钱！”
他说着，又往前一指。
“老丈要是逛夜市，往前走两条街，那边灯更多，一宿都不灭。”
朱元璋脚下一停。
“一宿都不灭？”
“这城里，不宵禁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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