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9章 心软(1 / 1)

唐耀宗和唐耀祖眼巴巴地看着锅,口水都流了出来。

水烧开了。

唐爱军犹豫了。

该怎么下面——是把玉米面直接倒进去,还是先用水调开?

他试着直接倒。

结果玉米面遇水结块,沉到锅底,粘住了。

他赶紧用勺子搅,越搅越糊,锅底开始冒烟,发出焦糊味。

“爸!糊了!快加水!”唐耀宗喊。

他又手忙脚乱地加水。

水加多了,锅里的东西变成了一锅稀汤。

他又加面。

面加多了,又糊了。

就这样反复折腾,等终于“做”好,锅里的东西已经一言难尽——底已经焦黑,粘在锅底铲不下来;中间是一坨一坨没化开的面疙瘩;最上面漂着一层生面粉。

玉米面用光了。

唐爱军盛了三碗这黑黄相间、满是疙瘩的糊糊,端上餐桌。

唐耀宗和唐耀祖早就饿坏了,看到有吃的,也不管是什么,扑上去就喝。

“噗——!”

两人同时吐了出来。

“爸,好苦!”唐耀宗皱着小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爸你做饭怎么这么难吃?”

唐耀祖更是直接“呸呸”吐了几口,哇哇大哭:“臭!臭!”

唐爱军自己也已经喝了一口。

的确是苦的。

又苦又涩,还有一股焦糊味,难以下咽。

怎么会是苦的呢?!

他自己也疑惑。

玉米面闻着挺香的啊。

但爸爸的权威是不能被挑战的。

他直接一人屁股上给了一脚:“吃!给我吃干净!谁没吃干净,我打烂谁的屁股!”

两个儿子吓得不敢再哭,一边抽泣,一边端起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

唐爱军也端起碗,皱着眉,边吹边喝。

饿得发疼的胃,被这虽然难吃但温热的东西填充,好受了一点。

但最猛烈的饥饿感过去,碗里的东西,就更加难以下咽了。

他勉强喝了半碗,实在喝不下去了。

看着两个儿子碗里还剩下大半碗,他想了想,把自己碗里剩下的糊糊,倒进他们碗里:

“多吃点!长身体!”

唐耀宗和唐耀祖看着碗里又多出来的糊糊,欲哭无泪。

对于这两个儿子,唐爱军没怎么管过。

印象里,他们从未像这样狼狈过。

脏兮兮的衣服,花猫一样的小脸,乱糟糟的头发,还有这吃相。

他当然知道,他们喜欢疯跑、摔倒,还喜欢玩土,喜欢尿尿和泥。

男孩子嘛,都这样。

但是,他们的衣服和小脸小手,永远是干干净净的。

坐在饭桌前面时,神情永远是挑挑拣拣的——这个不爱吃,那个不想吃,要哄着才肯吃几口。

现在呢?

连这种猪食一样的东西,他们都得硬着头皮吃。

齐薇薇。

唐爱军再次想到了齐薇薇。

她的心这么狠,竟也不要她的儿子了吗?

虽然,这两个儿子,是他和唐甜甜的。

但是齐薇薇那个傻子,她不知道啊。

——到现在,也没人告诉唐爱军,齐薇薇已经知道了一切真相。

唐甜甜在监狱里,孙喜娣昏迷在医院。

知道真相的唐渠还没来得及说,张晴天只顾着抱怨。

他还以为,齐薇薇只是闹脾气,只是卷钱跑了。

也许,他应该就带着这样的两个儿子,去见齐薇薇。

让她看看,她“最爱”的两个儿子,现在过得什么样子。

她难道不心软吗?

他一直知道,齐薇薇是个头脑简单的姑娘,没文化,没见识,容易哄。

但是,她不坏。

她心很软。

看到孩子哭,她会心疼;看到老人病,她会照顾;看到家里乱,她会收拾。

这样的齐薇薇,看到两个儿子饿成这样,脏成这样,她会不管吗?

可是,齐薇薇在哪儿呢?!

唐爱军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
会在她爸妈家吗?

要不,明早,他一大早,就去她爸妈家堵门?!

带着两个儿子,让他们哭,让他们闹,让齐薇薇看看她“儿子”的惨状。

她肯定会心软。

肯定会回来。

肯定会继续当牛做马,伺候他们一家。

至于他和唐甜甜的丑闻,他压根儿没有放在心上——唐甜甜都进去了,这下对于齐薇薇来说,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?

他服个软,认个错,再给齐薇薇买个什么头绳啊、手绢之类的,这事,肯定就过去了。

说不定,齐薇薇还会十分感动——因为他这辈子可是一根鸡毛都没送过齐薇薇。

唐爱军想到这里,心里涌上一股希望,脸上带了几分得意。

对,就这么办。

明天一早,就去铁路家属院。

齐薇薇,你跑不掉的。

你生是我唐家的人,死是我唐家的鬼。

想跑?

没门!

窗外的夜色更深了。

寒风呼啸,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。

炉子里的火快灭了,屋里越来越冷。

唐耀宗和唐耀祖已经喝完了糊糊,碗底还剩一些渣子,唐爱军也逼着他们伸出舌头舔干净。

他们打着难闻的嗝,可怜巴巴地看着唐爱军:

“爸,冷……”

唐爱军看着他们,心里烦躁。

冷?

他也冷。

可他有什么办法?

被子?

齐薇薇把能剪的都剪了,能撕的都撕了。

煤?

家里没有煤了,而且,他也不会生炉子。

而且他知道,炉子一旦生不好,会煤烟中毒。

这个家……似乎已经被齐薇薇毁得彻底。

不急,等她回来,他有的是办法收拾她!

“睡觉!”唐爱军没好气地说,“你俩挤在一起就不冷了!”

他把两个儿子赶进里屋,让他们挤在一张床上,盖上一床几乎变成网套的破被子。

自己,则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蜷缩着,试图保存一点体温。

夜深了。

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,悠长,苍凉。

唐爱军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全是齐薇薇。

那个总是低着头,小声说话,对他百依百顺的齐薇薇。

那个为了嫁给他,跟家里闹翻,绝食三天,最后跪着求齐爷爷同意的齐薇薇。

那个生了孩子后,月子里就干活,手冻得通红,还在给他洗衣服的齐薇薇。

那个把白面留给孩子,自己吃玉米面,还笑着说“我不爱吃白面”的齐薇薇。

为什么?

为什么这样一个女人,会突然变了?

会偷钱,会砸家,会跑路?

唐爱军想不通。

他只知道,他需要齐薇薇回来。

需要她继续伺候他,伺候孩子,伺候这个家。

明天。

明天一定找到她。

一定让她回来。

一定……

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,像是在给自己催眠。

可不知为什么,心里那股不安,越来越重。

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脱离他的掌控。

像这寒冷的冬夜,无边无际,看不到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