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5章 定期(1 / 1)

小伙子现在还不清楚齐薇薇两人的身份。

齐薇薇站在走廊里,看着急诊室那扇关着的门,心里有些发堵。

她想起小周刚才在国营饭店说的话——“齐同志,你也算是报仇了。”

他帮她说了话,她觉得他是个明白人。

现在他死了。

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个挎包,沉甸甸的,压在腰上。

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,推门进去。

厕所是老式的,白墙灰地,蹲坑一排四个,隔间是木板的,门闩是铁插销。

空气中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,混着一股淡淡的臭味。

她找了个隔间,插上门,试图蹲下来。

直到蹲不下来,她才发现,自己还背着小周那个沉重的大包。

她把包取下来,挂在隔间的门板上。

门板是木头的,上面有人用圆珠笔写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字——“某某某到此一游”、“某某某是个大笨蛋”。

她蹲在那里,缓了缓神。

突然,“啪嗒”一声。

包带散开了,有东西从包里掉出来,砸在了她脚面上。

她低头一看,竟是一摞大团结。

十元一张的,用橡皮筋捆着,厚厚的一摞,大概有一千块。

她愣住了。

她狐疑地打开包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。

一个大军用水壶,绿色的,铝制的,上面印着红星,壶身上磕出了几个凹坑。

两个笔记本,一只钢笔。

不少手纸。

还有……满满当当的两摞大团结,用橡皮筋捆着,跟掉出来那摞一样厚。

还有不少零票——一块的、五块的、几毛的,叠在一起,用夹子夹着。

她数了数。

一共三千一百二十三元四角七分。

齐薇薇看着那堆钱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
小周之前说——“唐主任让我办点儿私事。”

她嘴角扬起了一个嘲弄的微笑。

是帮唐渠收黑钱吧?

她知道,小周一向是这样的角色。

唐渠不方便出面的事,都是小周去办。

送钱、收钱、传话、跑腿,小周是唐渠的手和脚。

这三千多块,八成是唐渠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黑钱,让小周去存或者去转交。

现在小周死了,钱在她手里。

齐薇薇的私心,小小动了一下。

小周是个孤鬼儿,是孤儿,是张晴天从老家带来的。

没爹没妈,没老婆没孩子。

他死了,那么他的物品,会怎么处理?

唐渠这见不得光的三千多块,会怎么处理?

她把钱放回去,一摞一摞地码好,把包带重新系好。

君子爱财,但得取之有道。

她从厕所出来,洗了手,回到走廊。

凌和平还站在那里,看到她出来,问:“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齐薇薇说,“割委会的人呢?”

“在急诊室里面,跟大夫办手续。”

正说着,那个小伙子从急诊室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沓单子,翻了翻,塞进公文包。

他看到了齐薇薇,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态度亲切了不少:

“你们是……帮忙送医院的好心人啊?”

齐薇薇点了点头。

小伙子伸出手,跟她握了握,态度很客气。

“谢谢啊,同志。要不是你们,周建设死在饭店里都没人知道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齐薇薇说,“应该的。”

小伙子又转向凌和平,也握了握手。

“谢谢两位。不过,你们也真是有点儿傻,以后这种事,别往前凑。”

齐薇薇观察着这个小伙子。

他二十出头,圆脸,浓眉大眼,说话利索,办事也利索,一看就是唐渠新提拔上来的。

她自然是知道,割委会唐渠一手遮天,下面所有人都在拼命讨好他。

唐渠说一,没人敢说二。唐渠说往东,没人敢往西。

她思前想后了半天,还是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,递给了小伙子。

“这是小周的包……”

小伙子接过包,掂了掂,皱了下眉头。

然后他看都没看,一把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。

“哐当”一声,铁皮垃圾桶的盖子被砸开了,又弹回来,盖上了。

看着齐薇薇,他解释道:“死人的东西,晦气!唐主任指示了,让把人烧了就行。别的东西,一概不要带回去。”

齐薇薇啥也没说。

很快手续办好了,小伙子跟着两个护士,把小周的尸体抬去殡仪馆火化了。
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
齐薇薇站在垃圾桶旁边,看着那个军绿色的挎包露在垃圾桶外面的一角。

凌和平走过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
“薇薇,走吧。”

齐薇薇没动。

她站了几秒,然后弯下腰,伸手从垃圾桶里把挎包捡了出来。

包上沾了些垃圾——一张揉皱的报纸,几个烟头。

她抖了抖,把垃圾抖掉。

凌和平皱了皱眉:“薇薇,你拿……这玩意干啥?”

齐薇薇笑了,把挎包斜挎在身上,拍了拍。

“我有用。”

凌和平只当她是节俭,再没有多说。

他知道齐薇薇的性格,她不会乱拿别人的东西,更不会拿死人的东西。

她既然说有用,那就是有用。

她不想告诉自己她具体要做什么用,那自己就不问。

两人出了医院,上了吉普车。

凌和平发动车子,开出了医院的大门。

齐薇薇坐在副驾驶上,抱着那个挎包,看着窗外。

三月底的京市,阳光很好,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。

她想起小周,想起他在国营饭店里说的那些话。

“反正唐爱军这人啊,废了!齐同志啊,你也算是报仇了。”

她报了仇吗?

也许是吧。

但唐甜甜就像一颗定时炸弹,不知道什么时候,就会炸。

那些害过她的人,一个都没死。

可是小周死了。

一个不相干的人死了。

齐薇薇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
她低头看着那个挎包。

三千一百二十三元四角七分。

第二天,这三千一百二十三元四角七分中的三千元,就被齐薇薇存成了存单。

她去了银行,填了单子,把三千元存了进去,定期一年,月息2.7‰。

存单是粉红色的,上面印着“中国人民银行定期储蓄存单”几个字,烫金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
齐薇薇把存单贴在胸前,似乎感受到了一些热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