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6章 掐灭(1 / 1)

奶奶,他唐爱军还有奶奶!

等奶奶把眼角膜给自己了,他的眼睛就能看见了——

他要好好孝顺奶奶,每天都给她冲她最爱喝的白糖水!

医生转过身,看向孙喜娣。

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农村老太太。

花白的头发,脸上满是深深的褶子,身上的棉袄打着补丁,脚上是一双自己纳的黑布棉鞋。

“老人家,”医生开口,声音很温和,“您多大年纪了?”

孙喜娣:“八十二了。”

医生沉默了一下。

他摘下眼镜,捏了捏鼻梁,又重新戴上。

这个动作,在安静的走廊里,显得格外漫长。

漫长到孙喜娣脸上的坚定,开始出现一丝裂缝。

“那您的角膜不能用,”医生说,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,“您年纪太大了。”

昏暗的走廊灯光下,孙喜娣的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。

她张了张嘴,嘴角的皱纹在微微颤抖。

她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块棉花。

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那双布满老茧、干了一辈子农活和家务的手。

她缓缓地松开了牵着唐耀宗和唐耀祖的手:“我能看见啊,我眼睛就是有点儿花,啥都不影响啊……”

医生又缓缓摇了摇头。

唐爱军嘴里,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哀鸣。

那声音不高,却刺得人心头发紧。

残酷,太残酷了。

给他希望,又在他面前亲手掐灭。

唐渠在沉默中开口了:“大夫,这个捐角膜,是不是亲戚的才好用?”

医生摇摇头:“不是,基本上谁的都行。角膜上没有血管,营养靠泪液和房水渗透,免疫系统管不着这块地方。所以角膜移植没有排异反应,谁的角膜都能用。”

唐渠盯着医生的眼睛,像是在确认这番话的真伪。

几秒钟后,他移开目光,声音低沉而果断: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
唐爱军像是被这句话吓到了一样,在推床上又挣扎了一下。

唐渠也要捐角膜给他?

一瞬间,他的内心被一种幸福充盈了。

他犹犹豫豫地开口:“爸,您别……您年纪也大了,血压还高……”

唐渠打断了他:“臭小子想什么呢?爸一准给你弄来角膜,但我的,你就别想了!你个不孝之子!”

唐爱军沉默了。

是啊。

他知道自己父亲是什么人。

在东城区,唐渠这三个字比公章都好使。

他说要弄来角膜,那他就一定会弄来。

唐爱军想出口阻止——不是因为高尚,而是因为他怕。

他怕自己父亲为了他弄出什么腥风血雨的事来。

他怕父亲完蛋。

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,他不能出事。

唐爱军不是什么好人,但他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狠人。

他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窝囊废。

但是,他想看见,他想要角膜。

他张开的嘴里,最终发出一串含糊的呜咽声。

唐渠看都没看他一眼,转向张晴天,声音冷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公事:“你在这儿守着。”

然后他又问医生:“那个做手术的大夫,我能见一见吗?”

医生看了看墙上挂钟的时间,点了点头:“行,他今天正好值班,你跟我来吧。”

走廊尽头的值班室,门牌上写着“眼科值班室”几个字。

唐渠跟在医生身后走进去的时候,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看外文期刊。

他的第一印象是:这个人不好对付。

武大夫看起来斯斯文文的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白大褂熨得一丝不苟,里面是藏青色的高领毛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
桌上除了外文期刊,还放着一本德文词典和一本厚厚的手术图谱。

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,手背上的皮肤细腻,手指修长——那是一双外科大夫的手。

医生简单介绍道:“老武,这位是唐渠唐主任,东城区割委会的。他儿子眼睛受伤了,需要做角膜移植,想咨询你几个问题。”

武大夫点了点头,做了一个“请坐”的手势。

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唐渠的脸,停留了不到一秒,然后落回到自己的期刊上,仿佛这位东城区的实权人物和普通患者家属没什么两样。

唐渠在心里给他做了一个评价:有骨气,或者有人撑腰。

“武大夫,您是郭教授的徒孙?”唐渠坐下,开门见山。

一路上,那急诊医生已经介绍了不少角膜移植的知识,唐渠知道了所有他需要的信息。

武大夫放下期刊,抬头看着他,没有说话,等着下文。

唐渠也不客气,直接开启了连珠炮模式:“角膜移植手术,您做过多少例?成率有多少?手术时间多长?病人要住多久的院?角膜能管多少年?”

武大夫等他说完,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的搪瓷杯,喝了一口水:

“我一共做过四十七例角膜移植手术,全部恢复了部分或全部视力,没有发生过明显排异反应。您儿子这种电弧烧伤导致的双侧角膜白斑,在眼底没有受损的前提下,移植后视力恢复到零点三以上没有问题。”

他顿了顿,像是在考虑措辞:

“但是,有一个前提,要有合适的供体。

角膜离开人体后,在营养液中可以保存四十八小时,所以我们要在这段时间内完成移植。

另外,角膜有使用寿命,越年轻的供体,角膜质量越好。

四十岁以上供体的角膜内皮细胞密度已经开始下降,移植后的使用寿命就会相应缩短。”

他说得很慢,吐字清晰,像是在给医学院的学生讲课。

唐渠听得很认真。

当听到“越年轻的供体,角膜质量越好”这句话时,他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他点了点头,站起来道谢,没有再说什么。

走出值班室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灯下继续看期刊的武大夫。

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这种人,要么是真正的清高,要么就是看惯了生死,不为所动。

但唐渠知道,这个世界上,每个人都有弱点。

只是,有的人藏得深而已。

第二天凌晨,胡同里还罩着一层薄雾。

有人,却已经等在了暗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