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3章 深悔(1 / 1)

丹丹的呼吸还有些粗重,但已经比高烧的时候平稳多了。

齐薇薇低着头,下巴搁在丹丹的头顶上,一只手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丹丹的背。

她没有看见窗外的凌和平,她的目光落在怀里那颗小脑袋上,安安静静的,像一尊雕塑。

凌和平站在窗外看了十几秒。

他看到齐薇薇的脸瘦了一圈,颧骨比一周前他离开的时候更突出了。

她的嘴唇干裂起皮,眼下一片乌青,但她的手臂环着丹丹的姿势坚定而温柔,像一个不会动摇的堡垒。

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发酸。

他使劲抽了一下鼻子,转过头去,跟着闻素美走进了堂屋。

堂屋里,齐达友坐在藤椅上,手里摊着一张《人民日报》,但眼睛并没有在看报纸。

他的花镜滑到了鼻尖上,目光从镜框上方直直地射向凌和平,那目光里头有担忧,有疑问,还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审视。

他把报纸折了两折放在膝盖上,开门见山地问:

“和平,你为什么要骗薇薇你出任务去了?你明明是请假了。和平,你到底在搞什么?”

凌和平站在堂屋正中央,两脚并拢,双手垂在身侧,像是被叫到办公室训话的新兵。

他的嘴张开了,又合上,张开了,又合上。

他没法告诉齐爷爷,他请假是为了蹲守在前妻家的楼梯间里剪电线——不是为了抓特务,不是为了保家卫国,是出于私愤,是想报复一个纠缠自己女人的窝囊废。
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然后他直起腰,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:

“爷爷,我执行秘密任务去了。

我抓了个特务,许斌团伙的骨干分子,刚移交给地方公安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

“这个任务涉密,没经过梁政委的手,所以他以为我是休假去了。”

齐达友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看了凌和平几秒钟,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。

他把报纸重新展开,翻到第二版,又折起来放在桌上。

“原来是这样。也说得通。”

他摘下花镜用衣角擦着镜片,

“唉,和平啊,你不知道,你这一走,发生了多大的事儿啊!”

“我听政委说了,是唐渠绑架了丹丹?”

凌和平问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只是在确认事实而已,

“他为什么要绑架丹丹?”

齐达友把花镜啪地往桌上一搁,嘴唇抖了抖,声音里头终于透出了压抑不住的愤怒:

“唐爱军那个遭瘟的东西,修电表箱,把自己眼睛炸瞎了!

唐渠那个杀千刀的,他绑架了丹丹,要把丹丹的眼角膜换给唐爱军!”

凌和平站在那里,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,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引爆了一颗炸弹。

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
闻素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攥着一条手绢,手绢被她绞了又绞,已经皱成了一团。

她没有注意到凌和平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,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。

她说唐渠是怎么在配电房爆炸之后找到武大夫的,是怎么用仙人跳拍下武大夫的照片逼他就范的,武大夫又是怎么在手术前的关键时刻从三楼气窗逃跑、沿着水管爬下去、一路跑到派出所报案的。

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在颤抖,但条理清楚,一句一句地把那个不眠之夜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还原了出来。

凌和平的脚,像是被钉在了堂屋的地面上。

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,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,只感觉到胸口那一块地方越来越凉,越来越沉,像是有人往里面灌了铅。

他的脑子里所有的零件都在疯狂地运转,试图否定这个事实——唐爱军被炸瞎双眼,正是因为他在配电房里动了手脚。

而他之所以要让唐爱军中招,是为了保护齐薇薇,是为了给那个畜生一个教训。

然而,这个教训,这个他自以为正义的私刑,竟成了砍在丹丹身上最重的一刀。

唐渠要为儿子找角膜,于是绑了丹丹。

如果不是武大夫在最后一刻守住了底线,丹丹现在已经被摘除了双眼。

甚至……唐渠会不会毁尸灭迹?!

是他凌和平——是他的一次没有考虑周全的鲁莽行为,把丹丹推到了那个手术台上。

推到了可能的、更严重的一切之上。

可以说,是他举起刀,捅在了丹丹身上。
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一个无声的、被拽住的、没能发出来的痉挛。

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
闻素美还在絮絮地往下说,说丹丹被关在唐爱军那臭气冲天的房间里整整三天,说唐渠用的是乙醚,把丹丹生生迷晕了,抱上手术台。

乙醚,是唐渠让张晴天从她一个远房亲戚小护士手里弄来的。

——这些细节,随着张晴天的被捕,她已经一股脑儿地交代了。

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小刀,在凌和平的心口上一刀一刀地剜。

他的手在身体两侧攥紧又松开,攥紧又松开,手心全是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红印。

如果他不在配电房动手,唐爱军就不会瞎。

如果唐爱军不瞎,唐渠就不会铤而走险绑架丹丹。

如果他没有离开京市,那么,薇薇在人生的至暗时刻,就有他陪在身边。

而且,他几乎是立刻就能猜到,是唐家对丹丹动了手脚。

他会立即行动。

丹丹就不会多受这么好多天的罪,更不会差点儿失去双眼。

他这一生做了无数个决定,枪林弹雨里从来没有后悔过。

可这一刻,他恨不得抬起手来,狠狠地给自己两个大嘴巴。

堂屋里的空气,像是凝固了。

闻素美已经停下了絮叨,齐达友把花镜摘下又戴上,戴上了又摘下来。

老两口都看着凌和平,等着他说点什么。

可凌和平什么也没说。

他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,像一根被钉进地里的桩。

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愧疚还是痛苦,又或者两者都有,混杂成一种……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。